精彩片段
历史军事《大明虎啸录》,讲述主角李如松李成梁的爱恨纠葛,作者“无忌公子门客”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辽河套的草已枯透。云层低垂,哈气成冰。风卷着雪沫子,裹挟沙砾,刮在脸上生疼。,辽东总兵李成梁勒住马。他身披玄色山文甲,外罩深紫斗篷,甲叶在晦暗的天光里泛着幽光。他目光掠过坡下雪原上向西溃散的蹄印,平静得像看雪地里逃窜的耗子洞。“大帅。”身旁脸上带疤的老将李平胡开口,“朵颜卫残部,百骑不到,有妇孺车马,跑不快。”。他戴着铁护手的右手按在鞍桥上,食指一下下轻叩皮革。,百余骑列成楔形。人马口鼻蒙着厚布...
,辽河套的草已枯透。云层低垂,哈气成冰。风卷着雪沫子,裹挟沙砾,刮在脸上生疼。,辽东总兵李成梁勒住马。他身披玄色山文甲,外罩深紫斗篷,甲叶在晦暗的天光里泛着幽光。他目光掠过坡下雪原上向西溃散的蹄印,平静得像看雪地里逃窜的耗子洞。“大帅。”身旁脸上带疤的老将李平胡开口,“朵颜卫残部,百骑不到,有妇孺车马,跑不快。”。他戴着铁护手的右手按在鞍桥上,食指一下下轻叩皮革。,百余骑列成楔形。人马口鼻蒙着厚布,呵出的白汽瞬间被风扯碎。为首那骑甲胄泛着乌光,护心镜澄亮,一杆丈二铁槊握在手里,稳得像钉死在空气中。,李成梁的长子,承父荫授指挥同知,充任宁远伯勋卫。此刻他扭过头,蒙面布上方那双眼睛烧着火:“父亲!让儿子去!盏茶功夫必取其首!”。那目光沉得像结冰的河面。“看准了?别是诱子。错不了!”李如松槊尖一划,破开风雪,“蹄印深浅不一,还有车辙拖痕!必是裹了细软伤号逃命!此时不追,等他们缩回老巢,又是祸根!”
风突然嘶吼起来,卷起雪浪砸向军阵。李成梁在混沌的白色里沉默了数息。
“……去吧。”声音终于落下,平淡得像吩咐晚饭加道菜,“带你的人。咬住,往西赶,王副将的伏兵在三十里外接应。记住,莫贪功,莫冒进。”
“得令!”
李如松胯下战马已蹿了出去。马蹄刨起冻土与残雪,身后百余骑轰然应和,铁流般碾过雪原,直扑那道逃窜的痕迹。
李平胡望着迅速远去的烟尘,花白眉毛拧成了疙瘩:“大帅,少将军这杀气……太冲。末将怕他……”
李成梁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狼崽子没见过血,总以为雪地里跑的,都是兔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散在风里,“……得磕掉几颗牙,才知道疼。”
追击变成了狩猎。
李如松伏低身子,耳畔是风的尖啸、马蹄捶打冻土的闷响,还有自已胸膛里越来越急的心跳。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他却觉得浑身滚烫。前方雪雾里那些跌跌撞撞的黑点,那些被拖慢的车辙,每一个细节都在往他血**浇油。
“散开!两翼兜上去!”他回头嘶吼。
骑兵队闻令而动,如一把铁钳左右张开。**人显然慌了,逃窜更急,哭喊声隐隐约约飘来。
李如松舔了舔冻裂的嘴唇,渗出的血珠腥甜味在舌尖炸开。他眼里只剩下最前方那个头戴貂皮暖帽、身披锁子甲的魁梧背影。
“跟我来!直取中军!”父亲“莫冒进”的告诫被狂风撕碎。他槊杆一振,竟脱离了两翼,只带着二十余骑最贴身的家丁,笔直刺向那顶晃动的暖帽!
距离疯狂缩短。他已能看清对方回头时那张粗粝脸上惊慌的神情。
槊尖抬起,寒光凝聚。
就在这一刹那——
侧前方一道低矮的雪梁后,炸起一声凄厉的胡笳!
“呜嗷——!”
李如松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只见前方那几十个“仓皇逃窜”的**骑兵,同时勒马、转身!脸上哪还有半分惊慌,只有狼噬前的狰狞。几乎同时,两侧雪地轰然炸开,数十名身披反毛羊皮袄的伏兵一跃而起!他们手中短粗的骑弓,弓弦已在哨音中拉满如月!
那不是溃兵。那是一个铁夹子。而那顶暖帽,是夹心上最肥腻的诱饵。
“陷跶了!!”老家丁的吼声被淹没。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如同骤然掀起的铁色蝗群,朝着这二十余骑兜头罩下。
时间在那一声胡笳里凝滞了一瞬。
李如松眼睁睁看着箭雨腾空、展开,像一张死神的斗篷当头罩落。风嚎、马嘶、吼叫,所有声音扭曲着远去,只剩下箭簇破空的尖锐嘶鸣。
“下马!避箭!”
老家丁的嘶吼刺破凝滞。李如松猛地拽缰绳,战马惊嘶人立,他同时向鞍桥一侧滚落。山文甲砸进积雪。
噗噗噗噗——!
战马凄厉长嚎,重物倒地的闷响和人体坠**惨叫迭起。一支箭擦着铁盔边缘掠过,在护颈甲上刮出一溜火星。
箭雨甫歇。
李如松从雪地里弹起,槊还在手中。眼前景象让他瞳仁骤缩:五六匹战马倒在血泊里抽搐,两个家丁直接毙命,还有三四人身上插着箭杆,正咬着牙把箭杆掰断。二十余骑,一个照面折了三分之一。
敌人已经合围上来。
那些“溃兵”和伏兵策马小跑,形成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嘴里发出呜噜噜的怪叫,眼神像盯住受伤猎物的狼群。没有立刻冲锋,而是在**掩护下慢慢收拢口袋。
“结圆阵!还活着的,靠过来!”李如松嘶吼,声音因后怕和愤怒而颤抖。他背靠一匹倒毙的战马**,铁槊横在身前。
剩下的十来个家丁拼命向他靠拢,围成一个背靠背的刺猬圈。人人带伤,呼吸粗重如风箱。
“少帅……咱们,冲不出去。”老家丁喘息着,“他们人太多了,耗也能耗死咱们。”
“放屁!”李如松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个戴暖帽的**头领。那人勒马停在三十步外,正隔着风雪,好整以暇地望过来,嘴角咧开一个嘲弄的弧度。“想耗死我?老子先摘了你的脑袋!”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朝前踏出一步,脱离了圆阵!
“少帅!不可!”
几乎在他踏出的同时,**头领身边两名骑射手闪电般张弓。箭矢尖啸而来,一支直奔面门!李如松猛一偏头,箭簇擦着铁盔侧沿飞过。另一支却“铛”地一声,狠狠钉在他胸前的护心镜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胸口发闷,喉头腥甜。
护心镜挡住了箭尖,但镜面已然凹陷、龟裂。
“嘿!”**头领怪笑一声,扬起了手中的弯刀。包围圈开始收紧,第一排骑**缓缓压上。
绝望第一次像冰水般漫过李如松的心脏。他环顾四周,尽是敌人狞笑的脸和冰冷的兵刃。“莫贪功,莫冒进。” 这六个字,此刻重如千钧。
就在**骑**即将发起第一波冲击的刹那——
东南方向的雪原尽头,传来一阵低沉、压抑,却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轰鸣!
那是大规模骑兵奔腾的声音!
**头领脸色骤变,猛地转头。
只见一道黑色的铁流,撞碎漫天风雪,正以决死的速度狂飙而来!马蹄溅起的雪雾如狂龙般卷上半空。为首一骑,马速快得惊人,手中那柄厚背手刀已然出鞘,刀锋映着雪光,亮得刺眼。
是李平胡!老将军只着了轻便棉甲,伏在鞍上,花白胡须与雪花齐飞,一双老眼死死盯住**头领的方向。
“拦住他们!”**头领惊怒交加,慌忙调遣部分骑手转向迎击。
但已经晚了。
李平胡带来的,是李成梁麾下真正的精锐家丁。他们根本无视迎面射来的零星箭矢,像一柄烧红的铁凿,以李平胡为锋尖,笔直地、狂暴地凿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点!
“杀——!”
冲锋临近,五六十人齐声咆哮,声浪压过了风雪。李平胡一马当先,手刀挥出一道弧线,迎面一名**骑手连人带枪被劈得倒飞出去。铁流轰然撞入敌阵!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劈砍、突刺。人马交错,血光迸现。李平胡的目标明确——撕开一条血路!
“少帅!上马!随我杀出去!”李平胡的声音穿透厮杀声,嘶哑却坚定。他浑身溅满血点,刀口卷刃,但冲势不减。
李如松如梦初醒,狂吼一声:“还能动的,跟上李将军!”他拉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铁槊左右横扫,汇入了李平胡打开的通道。
里应外合,绝境逢生。
残存的七八骑家丁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在后面沿着那条用血肉铺就的狭窄通道,向外死命冲杀。箭矢从两侧飞来,不断有人中箭**。
冲出包围圈的最后瞬间,李如松下意识回头。
他看到那个戴暖帽的**头领,正被亲卫簇拥着向更远的雪梁撤退,也远远望来。隔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和纷飞的血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那头领的眼神里,没有沮丧,反而有一种猎人看见更强壮猎物时的、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李如松心头一凛,猛地回过头,伏低身子,紧跟着前方李平胡那浴血的背影,没命地奔去。
风雪重新吞没了一切痕迹。
残兵败将在暮色中回到大营时,雪下得更紧了。
李如松滚鞍下马,脚下一个踉跄。山文甲上溅满血污和泥点,护心镜裂痕狰狞。他身后稀稀拉拉跟着不到七十骑,人人带伤,还牵着几匹驮着遗体的空鞍马。
出征时的一百余骑,回来时不足七成。
营门处火把通明,却静得吓人。军士持戈而立,目光低垂。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着“李”字大旗。
李成梁就站在辕门下。他没披甲,只一件玄色常服,外罩貂皮大氅,手里拢着个铜手炉。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李平胡已先行复命,沉默侍立。
李如松走到父亲面前五步处,单膝跪地,铁甲叶片碰撞涩响。
“末将……复命。”声音干涩嘶哑。
李成梁没说话,目光扫过儿子身后那群狼狈不堪的骑兵,又在驮着遗体的马匹上停留。空气凝固。
“斩首,几级?”终于,他开口,声音平淡。
李如松喉结滚动了一下:“……十六级。”他顿了顿,“其中……有那诱敌的假酋长。”
“哦。”李成梁轻轻颔首,“那你麾下儿郎,折损多少?”
“……三十三人。”李如松的声音低了下去。
“三十三条性命。”李成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李如松面前。铜手炉的微光,映亮了他下颌冷硬的线条。
“换十六颗**脑袋。”他慢慢俯身,靠近儿子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李如松,你告诉我——这笔买卖,是赚了,还是亏了?”
李如松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父亲!是**狡诈,设伏……”
“——我问你,是赚是亏!”李成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他终于不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额角青筋隐现,眼神里翻滚着压抑的雷霆,“回答我!”
辕门前,所有军士的头垂得更低。
李如松胸膛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亏了。当然是亏了。
见他不语,李成梁直起身,目光扫向那些幸存的家丁。
“你们,”李成梁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营门前,“跟着少将军出去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跟着宁远伯的世子,必能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无人敢应。只有风雪呜咽。
“现在呢?”李成梁的声音陡然转厉,“现在躺在那些马背上的,是不是你们的同袍?!他们的父母妻儿,今夜之后,等来的是一份赏银,还是一具裹着白布的尸首?!就因为你们的少将军——我的好儿子——他贪功!他冒进!他以为自已是天下无敌的霸王,可以带着你们往任何陷阱里冲!”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李如松脸上。他跪在雪地里,浑身颤抖,不是冻的,是烧的。屈辱、后怕、悔恨,还有父亲话语里那冰冷的失望,像毒藤一样缠紧了他的心脏。
“李如松。”李成梁最后看向他,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比暴怒更令人胆寒,“起来。”
李如松僵硬地站起。
“看着他们。”李成梁指向那些伤痕累累的家丁,和驮着遗体的马匹,“记住他们今天的样子。也记住,他们是因为谁,才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勇而无谋,匹夫之怒!”
“连身后儿郎性命都顾不全,将来,我如何敢将这辽东千里**,将这身后万千百姓,交到你手上?!”
这句话,压垮了李如松最后一点强撑的尊严。他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住牙关。
李成梁不再看他,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
“伤者送医,好生照料。战死者……厚恤其家。”
“李如松,卸甲。自去领二十军棍。”
“明日卯时,我要在签押房看到你的请罪折子,和这次遇伏的详情陈条——每一个细节,不许遗漏。”
说完,他拢着手炉,缓步走回大营深处。李平胡无声地跟了上去。
风雪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背影。
李如松僵立在原地。直到行刑的亲兵默默上前,低声催促,他才机械地抬手,开始解开冰凉沉重的甲胄。
甲叶一片片卸下,落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每一声,都像是在他心头砸下一锤。他想起那支擦过面门的箭,想起钉在护心镜上的一箭,想起那些惨叫着倒下的家丁……
原来,这就是疼。
不是箭伤,不是棍棒,是这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几乎要将人碾碎的羞惭与悔恨。
当他最终褪下染血的战袍,只剩单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准备承受军法时,眼角余光,瞥见辕门阴影处,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躲开。
是他的二弟,李如柏。
弟弟的脸上,没有担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庆幸,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的疏远。
李如松闭上眼,棍棒还未落下,更深的寒意,已浸透四肢百骸。
二十军棍,结结实实。
李如松咬着牙,一声没吭。棍棒击肉的闷响,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刑毕,他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站起。臀腿处**辣地疼,每动一下都牵扯筋肉,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挪回自已的营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他挥手屏退亲兵,自已褪下沾血的单衣,就着冰冷的水,擦拭伤口、上药。动作笨拙而沉默。
就在他勉强处理完,寻了件干净中衣披上时,帐外传来父亲亲兵低沉的嗓音:
“少将军,大帅请您过去。”
李如松手一顿。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楚,系好衣带,套上外袍,走出营帐。
风雪已停,夜空如墨,繁星冻得发僵。总兵大帐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李成梁已换了一身居家的藏青直裰,正背对着帐门,站在一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父亲。”李如松在帐中站定,垂首。
李成梁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舆图,声音平静:“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
“……领训。”李如松喉头发紧。
“领训?”李成梁终于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辕门前的话,还没说够?”
李如松抿唇不语。
李成梁缓步走到案几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李如松迟疑了一下,忍着剧痛,端正坐下。
“今日之败,错在何处?”李成梁问。
“……孩儿贪功冒进,轻敌中伏,致使将士折损。”李如松答得干涩。
“还有呢?”
“……罔顾父帅军令,擅作主张。”
“还有呢?”
李如松怔住,抬眼看向父亲。
“你错在,还没想明白,自已到底是谁。”李成梁替他说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你以为,你是李如松,是宁远伯世子,是辽东总兵的儿子,就可以凭着血勇,带着信任你的儿郎往任何地方冲?”
“我……”李如松想辩解,却在父亲的目光下溃不成军。
“脱下那身甲胄,撇开老子的名头,”李成梁身体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眸中跳动,“你李如松,凭什么让那些汉子把命交给你?就凭你比别人敢冲?辽东敢冲的莽夫,死得最快!”
这话比辕门前的斥责更刺心。李如松脸色苍白。
李成梁不再逼视他,目光落回自已腰间那空悬处,沉默了片刻。帐内只余炭火毕剥声。
“知道这是什么吗?”李成梁忽然从案几下捧出一个狭长的乌木**,推到李如松面前。
**很旧了,边角磨得光滑。
李如松打开。
里面衬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柄带鞘的腰刀。刀鞘是黑鲨鱼皮,黄铜箍出云纹,吞口处磨损得光亮。刀柄裹着深青色防滑绳。刀鞘靠近吞口的位置,阴刻着两个古朴的篆字——镇辽。
“这把刀,”李成梁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缅怀的意味,“是你曾祖传下来的。他跟着成祖爷靖难,挣下这份家业。你祖父用它,在宣大挡过瓦剌。我二十岁那年,你祖父把它给了我。”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刀鞘。
“那一年,我也像你今天一样,吃了败仗,折了好些家丁。你祖父什么都没说,只把这刀给了我。”
他抬眼,看向儿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李如松喉咙发干,摇了摇头。
“这不是赏赐,是债。”李成梁一字一顿,“是**世代欠辽东这片土、这些人的债。是把刀,更是枷锁。它告诉你,从接过它的那一刻起,你这条命,就不再只属于你自已。你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拔刀,都得先掂量掂量——对得起这‘镇辽’两个字吗?对得起那些把命交给你、指望你带着他们活下去、活得好的儿郎吗?”
他拿起刀,缓缓拔出三寸。
刀刃并非雪亮,而是一种经历无数次擦拭后呈现出的沉郁的灰白,刃口有一条极细的寒光,静静流淌。
“刀,是凶器,也是礼器。”李成梁“锵”一声还刀入鞘,将那沉甸甸的乌木**,彻底推到李如松面前。
“今日给你,不是奖你今日之‘勇’。”
他目光灼灼,看进儿子震动的眼底。
“是盼你记住今日之‘败’,记住那三十三条命。更盼你从今往后,想清楚——你李如松,到底要为谁执刀,为何而战。”
李如松看着眼前的刀匣,又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脸上已无辕门前的雷霆震怒,也无平日的深沉难测,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疲惫的郑重。
他忽然明白,那二十军棍,是打给全军看的军法。
而眼前这把刀,是父亲能给一个不成器儿子最沉重、也最私密的教诲与期待。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微微颤抖。
指尖触到冰凉刀鞘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顺着指尖,瞬间流遍全身。
他捧起刀匣,缓缓起身,然后,撩起衣袍,朝着父亲,端端正正,双膝跪地。
额头,触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没有言语。
李成梁看着跪伏在地的儿子,看着他捧着刀匣微微发颤的双手,眼底深处,那丝严厉终于化开些许,露出一抹极淡、也极复杂的欣慰。他没去扶,只是低声道:
“起来吧。路还长。这把刀,你配不配得上,日后自有分晓。”
李如松重重叩首一次,这才起身。怀中的刀匣,重如千钧。
当他退出大帐,走入凛冽的寒夜时,下意识地,向不远处自已营帐的阴影望去。
那里,一个身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是李如柏。
弟弟显然一直在附近徘徊。李如松清楚地看到,弟弟看向自已怀中刀匣的眼神里,没有羡慕,没有祝贺,只有一种更加清晰的、混合着畏缩与疏离的复杂情绪。
李如松收回目光,抱紧刀匣,挺直了依旧疼痛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回自已的黑暗里。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
但他怀中,那沉甸甸的乌木**,却仿佛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属于金属和责任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