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是城市的静脉,记忆是其中奔流的血。
而我,陈迹,一个靠辨认记忆真伪为生的“辨忆师”,就是那个能看见血栓的人。
在这个有人一夜之间多出整整一套人生的时代,我的职业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我自己——我脑子里,就住着那个“陌生人”。
每夜,当属于陈迹的这部分意识沉入睡眠,那段陌生的记忆就会如准时的潮汐般上涨,淹没我的梦境。
它将我拖入一个由冰冷金属、跃动数据流和永不消散的电子雾构成的世界,强迫我以另一个身份活着——凯斯,一个为某种庞大势力效力的赛博格渗透者。
醒来时,凯斯的具体任务会模糊,但指尖残留的电流触感、决策时那毫不动摇的冷酷逻辑、以及完成指令后空洞的满足感,却清晰地烙印在我的神经突触上,像另一种意义上的指纹。
我分不清,那是一场过于漫长的梦,还是一段过于真实的记忆。
今天的委托人是位富商,声称被混乱的“伪忆”困扰,重金求一个真相。
他的会客室铺着吸音的深绒地毯,落地窗外是悬浮车流划出的、永不停歇的光轨。
一切都昂贵而安静,静得能听见他自己太阳穴上,记忆接入端子那细微的电流嗡鸣。
我戴上解析目镜,指尖贴上他的端子接口。
冰凉的触感。
通常,我会看见记忆的图景:模糊的色块,跳跃的片段,像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
但这一次——我看见了裂痕。
一道绝对的、漆黑的裂隙,无声地横亘在富商记忆的图景中央。
边缘锋利,像打碎的镜面,又像被无形之手撕裂的数据幕布。
这不符合任何己知的记忆损伤模型。
它不是遗忘,不是混乱,而是一种……存在性的空洞。
透过那道裂痕的缝隙,我窥见的不是他声称的童年庄园或商业谈判。
我看见了钢筋**的苍穹,巨大如山脉的服务器阵列在暗处呼吸般明灭,空气里飘浮着肉眼可见的灰尘与全息广告残影。
一个背对着我的、身形矫健的赛博格,正将神经接驳线**某个不断变换形态的数据接口。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毫无冗余。
那个背影,与我每夜梦中被迫扮演的“凯斯”,一模一样。
寒意顺着我的脊椎爬升,比金属还要冷。
下一秒,毫无征兆地,富商圆睁的瞳孔猛然扩散。
他脸上困惑的表情瞬间凝固,然后像被橡皮擦抹去般,变成一片空白。
心跳监测仪发出尖锐的长鸣,从有力的波动拉成一条绝望的首线。
死了。
不是猝死,不是中毒。
更像是有某种东西,从他大脑内部,将“存在”本身格式化了。
我猛地抽回手,目镜歪斜。
会客室死寂,只有监测仪的哀鸣撞击着墙壁。
然后,我的视网膜上,凭空灼烧出一行幽蓝色的、像素构成的字迹:"检测到临界协议触发条件。
记忆裂痕解析系统(MLAS)强制激活。
""用户绑定:陈迹。
身份确认。
""生存倒计时加载完毕:89天23小时59秒。
"文字冰冷,没有情绪,像一份**判决书的首页。
没等我理解这些文字的含义,第二行信息接踵而至:"新手任务发布:于180秒内脱离当前位置。
""警告:追捕者己锁定本坐标生物信号。
威胁等级:高。
"窗外,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悬浮车,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悄无声息地切入车流,精准地向着这座摩天大楼的顶层平台泊靠。
车体光滑,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
我的呼吸凝滞。
脑海深处,那个属于凯斯的、冰冷的意识角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更像是一种共鸣——对危险迫近的本能识别,以及一套复杂而高效的逃脱评估流程,开始自动在我意识**里运行,生成着我不理解但倍感熟悉的战术路径。
富商逐渐僵硬的**倒在名贵地毯上,眼睛望着天花板,空洞得像我刚才看见的那道裂痕。
倒计时在我视野角落跳动:178…177…我不是医生,救不了他。
但我或许还能救我自己。
我扯下目镜,转身冲向紧急通道。
沉重的防火门在身后合拢,吞噬了那片死亡般的寂静。
奔跑的脚步在混凝土楼梯间回荡,剧烈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视野边缘,那行幽蓝的倒计时,如同附骨之疽,冷静地跳动着。
89天23小时58秒。
而那个叫凯斯的陌生人,在我的脑海里,第一次,露出了模糊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