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福客栈的木窗糊着两层棉纸,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谁在耳边轻轻磨牙。
苏晚坐在床沿数了十七次纸缝里漏进来的光斑,才勉强接受自己不是在做噩梦——床头柜上那只粗瓷碗还留着老汉给的水痕,粗布褂子的袖口确实磨出了毛边,连空气里都飘着股煤烟和线香混合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味道。
她摸出脖子上的座钟坠子,银链在指尖绕了三圈。
坠子背面刻着个模糊的“清”字,是祖父说的祖母的名字里的字。
以前只当是普通的旧物,现在看来,这小玩意儿说不定和书房里的座钟藏着同样的秘密。
“姑娘,您的热水。”
伙计端着铜盆上来,嗓门洪亮得能震落房梁上的灰,“沈先生特意吩咐了,让厨房多烧点,您瞧这天气,凉得邪乎。”
沈先生。
苏晚的指尖顿了顿。
那个穿藏青色长衫的男人,名字她还不知道,只记得他衣襟上冰凉的玉石盘扣,和那双深邃得像结了冰的湖的眼睛。
“沈先生……常来这儿吗?”
她试探着问。
伙计擦着桌子笑:“可不是嘛,沈先生是城里‘聿文书局’的老板,学问大着呢,待人又和气。
就是性子冷了点,除了看书订报,少见他跟人说笑。”
书局老板。
苏晚心里有了点模糊的画像——大概是个旧式文人,守着一屋子书,像祖父那样温吞度日的人。
可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比书卷气更沉的东西,像压在宣纸下的墨,看着淡,晕开了却能染透整张纸。
正想着,楼下突然一阵喧哗。
有瓷器摔碎的脆响,夹杂着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
苏晚走到窗边,刚撩开纸帘一角,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了胳膊。
“别往外看。”
又是那个清冷的声音。
苏晚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撞进沈聿清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手里拿着件叠得整齐的月白色旗袍,料子是柔光的缎面,领口绣着几枝细巧的兰草。
“沈先生?”
她往后退了半步,脸颊发烫,“您怎么……刚在楼下听见动静,上来看看。”
他把旗袍放在床上,目光扫过她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褂子,“街上不太平,换件衣裳,别让人起疑。”
苏晚这才注意到他袖口沾着点泥,像是刚跑过远路。
她拿起旗袍,缎面冰凉柔滑,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衣裳。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我祖母年轻时的衣裳,放着也是压箱底。
你穿着合身。”
苏晚愣住了。
她比了比尺寸,确实像是为自己量身定做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怎么可能,不过是巧合罢了。
她换衣裳时,沈聿清就站在门外守着。
木楼梯吱呀作响,有人跑上楼来,他低声说了句“客房满了”,对方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苏晚对着模糊的铜盆镜子系盘扣,手指笨得像团棉花,最后还是他隔着门板提点了句“往左绕半圈”,才总算系好。
“沈先生,楼下出什么事了?”
她推开门问。
他正望着窗外,闻言转过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月白色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领口的兰草贴着锁骨,添了几分旧式女子的温婉。
他移开视线,声音沉了些:“抓壮丁的。”
苏晚心里一紧。
她在历史书里见过这三个字,却从未想过会离得这么近。
刚才的哭喊声还在耳边回响,她突然觉得这件漂亮的旗袍像层薄薄的壳,根本护不住她这个闯入者。
“我……我得去找个地方住下来。”
她咬着唇说,“总不能一首麻烦您。”
沈聿清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沉默片刻:“我书局后院有间空房,收拾一下就能住。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信!”
苏晚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太唐突,脸颊更烫了,“我是说,多谢沈先生。”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走吧,趁现在街上人少。”
出客栈时,沈聿清给她戴了顶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刚好遮住半张脸。
他走在她左边,刻意隔开半步距离,却总能在她差点撞上行人时,不动声色地挡一下。
阳光穿过牌楼的缝隙落在他肩上,藏青色长衫沾着的泥点被晒得泛白,倒像是幅水墨画里不小心溅上的墨。
聿文书局藏在条僻静的巷子里,朱漆木门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聿文”两个字笔锋遒劲,带着股说不出的风骨。
沈聿清推开虚掩的门,风铃叮当地响,惊飞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院子里种着棵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浓荫几乎盖住半个院子。
树下摆着张石桌,上面放着本摊开的线装书,风吹过,纸页哗啦啦地翻。
“这树有几十年了。”
沈聿清说,“我祖父年轻时种的。”
苏晚摸着粗糙的树皮,突然觉得掌心发麻。
她好像在哪见过这棵树——梦里?
还是祖父的相册里?
她记不清了,只觉得这场景熟悉得让人心头发酸。
后院的房间果然收拾得干净,靠窗摆着张书桌,上面叠着几摞书,墙角的铜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沈聿清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半旧的衣裳,还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
“缺什么就跟我说,前院有伙计,叫他就行。”
他指着窗外,“厨房在那边,你自己做也行,让伙计做也行。”
苏晚看着他细致周到的样子,心里暖得发慌。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早就黑了,在这个没有信号的年代,它不过是块没用的废铁。
“沈先生,”她鼓起勇气抬头,“我……我现在没法报答您。
但您放心,等我……等我找到回去的办法,一定加倍还您。”
他正转身要走,闻言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眼底,那片深邃的湖好像起了点涟漪。
“不用还。”
他说,“说不定……你本来就该来这儿。”
苏晚愣住了。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等她问,前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先生!
不好了,巡捕房的人来了,说要查可疑人员!”
沈聿清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看了苏晚一眼,迅速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进去。”
抽屉里铺着厚厚的棉絮,空间狭窄得只能蜷着身子。
苏晚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轻轻推了进去。
棉絮捂住了她的口鼻,只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在外面说:“别出声,等我叫你再出来。”
抽屉被合上的瞬间,苏晚闻到了他袖口的味道——不是檀香,是种清冽的草木香,像雨后的草地,又像她书房里那瓶祖父留下的旧墨。
外面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有粗声粗气的问话,还有沈聿清淡定的回答。
苏晚缩在黑暗里,心脏跳得像要撞开木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也不知道沈聿清为什么要帮她,但指尖触到抽屉内壁的木纹时,突然想起刚才他说的那句话——“说不定,你本来就该来这儿。”
难道他知道什么?
还是……这一切根本不是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终于消失了。
抽屉被拉开,沈聿清的脸出现在光里,额角沁着层薄汗。
“没事了。”
他伸手把她拉出来。
苏晚站在地上,腿麻得差点摔倒,被他扶住了胳膊。
这一次,她清楚地闻到了他身上的草木香,还混着点淡淡的硝烟味。
“你……”她刚要开口,就被他打断了。
“以后在这儿,别随便出门。”
他松开手,语气比刚才严肃,“也别跟人说你的来历。”
苏晚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书局老板,或许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而她这场突如其来的穿越,恐怕也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苏晚摸着脖子上的座钟坠子,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却奇异地让她安定了些。
不管是为什么来的,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了。
精彩片段
现代言情《钟摆寄余生》,讲述主角苏晚沈聿清的爱恨纠葛,作者“百睦乌”倾心编著中,本站纯净无广告,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苏晚第一次注意到祖父书房里的座钟,是在二十岁生日的暴雨夜。老式挂钟的铜摆卡在三点十七分,钟面蒙着层薄灰,却仍能看清罗马数字边缘磨损的鎏金。窗外的雷炸得玻璃发颤,她抱着膝盖缩在祖父生前常坐的藤椅里,指尖无意识划过钟壳上繁复的缠枝纹——三天前祖父突发心梗离世,这间堆满线装书的书房,成了她唯一能找到慰藉的地方。“滴答。”细微的声响突然钻进耳朵。苏晚猛地抬头,钟摆明明还僵在原位,可那带着金属凉意的震颤,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