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擦黑。,东院住的是有**或有天赋的弟子,一人一间石屋,窗前有聚灵阵的痕迹。西院则是苏道这样的“杂役弟子”,八人一间的木屋,挤得像沙丁鱼罐,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汗味、药膏味,以及某种挥之不去的霉腐气。,屋里正在吃饭。,就着油灯的昏光扒拉碗里的糙米饭和青菜。见他进来,有三个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焦黑的衣袖和沾满泥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低下头去。另外两人根本没抬头——一个在数碗里的米粒,一个在打哈欠。“同屋”。相处三年,彼此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百句。不是冷漠,只是所有人都活得小心翼翼,自顾不暇。——那是整个屋子最差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闷热。他从床底拖出个旧木箱,打开锁,把玉盒和两块灵石放进去,又加了道最简单的禁制符——用一张黄纸,蘸自己的血画的,防不了修士,但能防凡人小偷。“苏道。”。是住在门口铺位的赵四,炼气二层,在杂役院算“老资格”了。
苏道转身。
赵四端着碗走过来,压低声音:“秦风下午来找过你。”
苏道的心脏一紧。
“带着两个人,丹鼎峰的。”赵四看着他,“问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在你铺位上翻了一阵,没翻到什么,走了。”
“多谢赵师兄。”苏道低声说。
赵四摆摆手,犹豫了一下:“他们走的时候,秦风说……让你回来了,去他那儿一趟。”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另外几个人扒饭的动作停了停,又继续,但耳朵都竖着。
“知道了。”苏道说。
赵四看着他青紫的左腕,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继续吃饭。
苏道坐在铺位上,开始处理伤口。从箱子里拿出半瓶劣质的金疮药——用宗门贡献点换的,效果一般,但便宜。药粉撒在手腕上时,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秦风要他过去。
去干什么?赔罪?还是干脆就是一场等着他的“教训”?
他想起野狐坡上那两个丹鼎峰弟子临走时的眼神——怨恨,但更多的是恐惧。恐惧的不是他,是他那句“告诉秦风,下次想要我的东西,让他自己来”。
那句话他说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憋了三年的那口气,在那个时刻顶了上来。现在冷静下来,他才意识到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挑衅。
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泥尘苏道”。
也意味着,从今天起,他和秦风之间那层虚伪的“师兄弟情分”,彻底撕破了。
也好。
苏道包扎好手腕,又从箱底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是上月完成一个砍柴任务时,管事师兄“赏”的。他一直舍不得吃。
现在,他撕下一小条,放进嘴里慢慢嚼。
肉干咸得发苦,但嚼久了,能尝出一点若有若无的肉香。他就着凉水咽下去,感受着食物在胃里化开的暖意。
然后他开始盘算。
八颗赤浆果,两块灵石。赤浆果可以配三份通脉散,每份能冲开一小段气脉。两块灵石,够他在宗门坊市买一瓶最劣质的“聚气丹”,或者租用东院那边最低级的修炼静室三天。
如果要冲击炼气二层,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没人打扰的地方。
杂役院不行。这里人多眼杂,修炼到关键时候,随便一点动静都可能前功尽弃。
东院的静室……太贵。两块灵石只够三天,而他这次突破,至少需要七天不被打扰。
那就只剩下一个地方。
后山,阴风涧。
那是青岚宗后山最偏僻的一处裂谷,常年有阴风从地缝里吹出,寒气刺骨。宗门弟子很少去,一是环境恶劣,二是据说那附近偶尔会有低阶妖兽出没。
但正因为没人去,反而安全。
苏道决定,明天一早就去。
他要赌一把。
深夜,杂役院的人都睡熟了。
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苏道躺在硬板铺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横梁投下的阴影。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青木诀》第二层的运行路线。这是青岚宗外门的基础功法,分九层,对应炼气九层。第一层他三年前就练成了,但第二层的气脉关口,像一道铁闸,死死卡了他三年。
不是他不够努力。
而是他每次尝试冲关时,总会被打断——有时是秦风的“切磋邀请”,有时是突然安排的杂役任务,有时干脆就是同屋的人修炼时灵力波动干扰。
一次,两次,三次……无数次失败后,那道关口越来越顽固,他的心气也越来越弱。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用石头砸碎了一个人的脚踝。
今天,他对着两个丹鼎峰的弟子说“不”。
今天,他第一次感觉到,身体里那潭死水般的灵力,似乎被那场野蛮的厮打搅动,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滚烫的流动感。
也许,这就是契机。
也许,他需要的不是更多的灵气,而是一把火——一把能把三年积郁烧穿的火。
苏道闭上眼,开始按照《青木诀》的吐纳法,缓慢地引动丹田里那团稀薄的灵力。
一遍,两遍,三遍……
就在他渐入佳境,感觉那道关口似乎有了一丝松动时——
“砰!”
木门被一脚踹开。
油灯早就灭了,月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出门口三个人影。
中间那个,是秦风。
左右两人,苏道也认识——都是跟着秦风混的外门弟子,一个炼气二层,一个炼气三层。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睡着的人都惊醒了,但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动。
“苏道。”秦风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出来。”
苏道坐起身。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秦师兄有事?”他问,声音平静。
“有事。”秦风笑了,月光下他的牙齿白得森然,“听说你今天在野狐坡,打伤了我两个丹鼎峰的朋友?”
屋子里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他们抢我的赤浆果。”苏道说。
“抢?”秦风走进来,靴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们做了标记的灵草,怎么就成了你的?”
苏道没说话。
秦风走到他铺位前,俯视着他:“苏师弟,我早上好心指点你去采赤浆果,你转头就打伤同门,还抢走他们的灵石和药材——这不合规矩吧?”
“是他们先动手。”
“谁看见了?”秦风环顾四周,“有人看见吗?”
屋子里死寂。
赵四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
“你看,没人看见。”秦风拍了拍苏道的肩,力道很重,“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把赤浆果和灵石还回来,再去丹鼎峰给我那两位朋友磕个头赔个罪,这事就算了。”
苏道抬起头,看着秦风。
月光从窗口斜**来,恰好照在秦风脸上。那张平日里带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苏道忽然明白了。
什么指点,什么陷阱,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秦风不能容忍一个被他踩了三年的“泥尘”,突然有一天敢反抗,敢说“不”。
那不是几颗赤浆果的问题。
那是权威被挑战的问题。
“如果我不呢?”苏道问。
秦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就别怪师兄我,”他缓缓说,“按门规办事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的两个弟子动了。
一左一右,扑向苏道。
苏道早有准备,猛地向后一滚,从铺位滚到墙根,同时抓起枕边的铁剑——不是刺,而是横扫!
剑锋划过空气,逼得左侧那人后退半步。
但右侧那个炼气三层的弟子,已经一掌拍来。掌风带着火属性的灼热,是“烈焰掌”!
苏道来不及躲,只能抬臂硬挡。
“砰!”
掌力结结实实拍在他左臂上。剧痛炸开,他听到自己骨头“咔嚓”一声轻响,整个人被拍得撞在墙上,眼前一黑。
“按住他!”秦风冷喝。
两人扑上来,一人按住苏道的肩膀,一人扣住他的手腕。
苏道挣扎,但炼气一层半的力量,在两个二三层弟子面前,就像婴儿对抗**。
他被死死按在墙上,脸贴着冰冷粗糙的木板。
秦风走过来,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苏道,我给过你机会。”
他伸手,从苏道怀里摸出那个玉盒,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六颗赤浆果,满意地笑了。
然后又摸出那两块灵石。
“这才对嘛。”秦风站起身,把东西揣进自己怀里,“外门有外门的规矩。你是什么东西,就该在什么位置。”
他踢了踢苏道的腿:“磕头吧。磕三个,说‘秦师兄我错了’,今晚这事就算了。”
苏道被按着,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按住他的那两人手上的力道,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液和劣质丹药混合的气味,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还有屋子里其他人——那些同屋的弟子,他们屏住呼吸,缩在被子里,假装睡着。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
就像他一样。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门的那天。
管事师兄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修仙界弱肉强食,不想被吃,就得学会低头。”
他低了三年头。
低到所有人都觉得,他天生就该低着头。
低到他几乎忘了,自己其实是有脊梁的。
苏道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开口,声音嘶哑,但一字一顿:
“秦风。”
秦风挑眉:“嗯?”
“你今天要么打死我。”苏道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否则——”
他猛地抬头,额头狠狠撞向按住他右肩的那名弟子的鼻子!
“咔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
那弟子惨叫一声,松手后退。
苏道趁机挣脱左手,不是攻击,而是一把抓向秦风腰间——那里挂着个储物袋!
秦风脸色一变,挥手格挡。
但苏道的目标根本不是储物袋。
他在秦风格挡的瞬间,身体一矮,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滚了出去,冲向门口!
“拦住他!”秦风怒喝。
守在门口的那个弟子反应过来,一拳轰来。
苏道不闪不避,用右肩硬扛这一拳,同时左手在门框上一撑,整个人像条泥鳅般滑出门外,跌进院子里。
冰冷的地面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但他立刻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冲向院门。
身后传来秦风的怒吼和脚步声。
苏道冲出杂役院,冲向夜色深重的后山。
风在耳边呼啸,肺部像着了火,左臂的剧痛一阵阵袭来。
但他跑得飞快。
这辈子,从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知道秦风在追。知道天亮之后,他会面临什么——殴打、处罚,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门。
但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在乎了三年,忍了三年,够了。
后山的山道崎岖陡峭,夜色浓得化不开。苏道凭着记忆,跌跌撞撞地往上爬。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他靠在一块山石上喘气,回头望去——杂役院的灯火已经小得像萤火虫,秦风的怒骂声也被风声吞没。
安全了。
暂时。
苏道滑坐在地,检查自己的伤势。
左臂肿得老高,骨头可能裂了,但没断。身上多处擦伤、淤青,但都不致命。
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还自由地活着。
他仰起头,看向夜空。
今夜无月,星河灿烂。无数星辰冷冷地俯视着这片大地,也俯视着像他这样渺小如尘埃的生命。
苏道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起来,继续往山上走。
不是回杂役院的路。
是通往阴风涧的路。
既然回不去了,那就往前走。
走到无路可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