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景和七年，冬。

鹅毛大雪落了三日三夜，将京城覆成一片茫茫素白，仿佛要把数月前太傅文家满门抄斩的猩红血色，尽数掩埋。

寒风卷着雪沫撞在宫墙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刑场上百余亡魂的泣血之声。

廊下立着一道单薄身影。

青灰色粗布圆领女官袍，素面无妆，长发仅用一支旧木簪简单挽起，眉眼清淡得近乎不起眼。

她如今不叫文昭月。

她是东宫浣衣局新来的女官，人人唤她——阿辞。

数月前，文氏一门世代忠良，官至太傅，却被丞相柳承业一纸奏折，扣上通敌叛国的死罪。

一夜之间，朱门倾覆，家破人亡。

她是文家嫡长女文昭月，是那场浩劫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忠心老仆以命换命，将她从地狱里拖了出来。

她隐去姓名，改换容貌，忍尽屈辱，费尽心力，终于踏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吃**城。

她所求只有一件事——查清当年真相，为文家满门昭雪，让柳承业，血债血偿。

而她第一步赌的，便是当今七皇子，萧彻。

这位皇子在京中素来是个“闲人”。

母妃早逝，无外戚依靠，无兵权在手，终日饮酒观雪，不问政事，不结朝臣，是所有皇子里最不起眼、最无争储之心的一个。

人人都道他闲散懦弱，不堪大用。

唯有文昭月知道，这是****。

皇权旁落，外戚专权，柳家一手遮天，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唯独萧彻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这样的人，要么真庸碌，要么——心思深到可怕。

她赌后者。

“发什么呆！

殿下传了口谕，要新雪煮茶，耽误了仔细你的皮！”

管事女官尖刻的声音打断思绪，文昭月垂首敛眉，姿态恭顺谦卑，与寻常卑微女官无异：“是，奴婢这就去。”

她转身走向小厨房，动作沉稳利落，眼底却藏着覆雪的锋芒。

那一身清冷入骨的气质，并非刻意故作，而是刻在骨血里的沉静。

只是此刻，这清冷之下，压着血海深仇。

雪茶煮沸，清香漫开。

文昭月端着茶盘，跟着内侍踏入凝晖殿。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站在萧彻面前。

男子临窗而立，一身素色交领大袖衫，身姿挺拔如松，未戴*头，仅一根羊脂玉簪束发，侧脸线条冷硬锋利，自带生人勿近的贵气。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头。

那一瞬，文昭月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萧彻生得极美，是那种冷峻锋利、不沾半分烟火气的俊美。

眉如墨画，目若寒星，一双眼眸深黑如潭，只淡淡一瞥，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这绝不是一个闲散皇子该有的眼神。

她迅速低下头，掩去所有情绪，屈膝行礼，声音轻而稳：“奴婢阿辞，参见殿下。”

一道锐利而沉静的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身上。

没有轻视，没有探究，只有审视。

“抬起头。”

萧彻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文昭月缓缓抬头。

她铅华尽去，脂粉不施，刻意显得面色微黄，眉眼平淡，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静得像寒潭深月，不见半分怯色。

萧彻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宫中女官千百，或惶恐，或谄媚，或小心翼翼，却从无一人，如眼前这个女子一般——身处卑微，风骨不减，清冷自藏。

“你是浣衣局来的？”

他淡淡开口。

“是。”

文昭月应答得体，滴水不漏，“奴婢愚笨，只会些粗活。”

萧彻没再追问，只伸手接过茶盏。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文昭月心尖微顿，躬身告退。

“站住。”

她脚步一顿。

萧彻垂眸抿了口茶，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往后，本宫身边的茶，便由你来煮。

留在凝晖殿，近身司茗。”

文昭月猛地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赌赢了。

他留下了她。

深宫之中，本就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

他需要一枚可用的棋子，她需要一个藏身的靠山。

文昭月压下心中波澜，再度屈膝，声音恭敬温顺：“奴婢……谢殿下恩典。”

窗外风雪更急，朱墙高耸，深宫寂寂。

无人知晓，从地狱爬回来的文昭月，会在这座宫殿里，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更无人知晓，这场始于利用、藏着算计的相遇，会成为倾覆朝野、撼动江山的开端。

文昭月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柳承业。

你欠我文家百余口人命。

我会一步一步，走进这权力最深处，亲手将你拉下云端，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