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小说叫做《晚春最后一次甜》,是作者芙芙有声的小说,主角为周爱红沈援朝。本书精彩片段:,立春,雪,是写在病历本上的。,江城下了一场二十年不遇的大雪。风雪把汉口沿江大道的法国梧桐压弯了腰,也把武汉市第三医院产科的走廊灌满了穿堂风。,四楼产房传来一声婴儿啼哭。,一楼急诊室的灯牌“啪”地亮起。,这两个相隔四层楼、相差三小时出生的孩子,会在二十四年后,用同一张死亡证明,把这辈子的账算完。------,是把白天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一件件摊开给人看的时候。走廊的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四十瓦的管子里...
精彩内容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跑步的,有快走的,有拖沓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往外扑腾。脚步声里夹着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那轮子大概是缺了油,转起来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吱呀吱呀的,像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牙根发酸。“让一让!让一让!”,一边跑一边喊。他们穿着蓝布工作服,衣服上沾满了煤灰和污渍,黑一块灰一块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胳膊上青筋暴起,肌肉绷得紧紧的,像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气。担架是帆布的,两头用木棍撑着,中间凹下去,上面躺着一个人。帆布上沾着血,暗红色的,一**,还在往外渗。。,黑色的,棉袄太大,罩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像小孩偷穿大人的衣服。棉袄扣子没扣齐,错了一个眼,下摆一边高一边低,露出里头的秋衣——也是旧的,洗得发白,领口那儿磨出了毛边。脚上趿拉着一双棉鞋,黑灯芯绒面的,已经湿透了,鞋帮子上沾着雪和泥,一走一滑。她连袜子都没穿,露出光裸的脚踝,脚踝冻得通红,红里透着青紫。,几次差点摔倒。脚底打滑,身子一歪,她就伸手扶墙,扶着墙稳住,又继续跑。但她顾不上疼,顾不上冷,只是跌跌撞撞地跟着担架跑,眼睛死死盯着担架上那个人。那眼神像是要把人钉住,钉住了就不让他走。“医生!医生!救命啊!”
她的声音撕破了走廊的寂静。那声音不响,却尖利得像刀子,把凌晨三点的安静划开一道口子。口子裂开了,往外淌着什么东西——是恐惧,是绝望,是那种天塌下来却扛不住的无助。
周爱红下意识地往走廊看了一眼。
担架上躺着一个男人。
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骨架粗大,肩膀宽宽的,一看就是干重活的人。他的手大,脚大,骨节粗,指头上布满老茧和裂口。这会儿他脸色青灰,嘴唇发紫,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露出底下的眼白。那眼白白得吓人,像死鱼的眼睛。胸口几乎没有起伏,只有偶尔**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身子一挺,又软下去。
他穿着和那两个男人一样的工作服,蓝布,沾满煤灰。但煤灰上多了别的颜色——暗红色,一**,从胸口洇到肚子,还在往外渗。那红色洇得很快,一圈一圈地扩大,像墨滴在宣纸上,止都止不住。
右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耷拉着,垂在担架边沿,随着跑动一晃一晃的。那角度不对,完全不对,像是胳膊中间断开了,只靠皮肉连着。小臂那儿鼓起来一块,骨头刺破皮肉,露出白森森的一截。那骨头茬子白得刺眼,上边挂着血丝和碎肉。血顺着手臂往下流,流过手腕,流过手指,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啪”,“啪”,“啪”,在走廊的**石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暗红的印子。印子圆圆的,边缘不规则,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怎么回事?”值班医生从办公室冲出来。
他姓陈,四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眼镜腿上缠着白胶布,大概是断了又粘上的。白大褂扣子扣歪了,露出里头的蓝毛衣,毛衣领子翻着,一边高一边低。他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一边跑一边**子,眼镜歪在鼻梁上,来不及扶。
“江边码头,卸货的时候,钢丝绳断了!”推担架的男人喘着粗气,脸上汗水和着煤灰,淌成一道道黑印子。那黑印子从额头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过眼睛,淌过脸颊,像哭过的泪痕,但不是泪,是汗,是煤灰,是命。他一边喘一边说,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利索了,“一吨多的麻袋砸下来,三个人压在底下……老许,他,他媳妇刚生完孩子,还在月子里……”
后面那个女人听到这话,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走廊的**石地面上。
膝盖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砰”的一声,像一袋面粉从高处砸下来,砸在水泥地上。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像闷雷,在走廊里滚了一圈,滚到周爱红耳朵里,滚到她心里,滚到她骨头缝里。周爱红后来很多次梦见这个声音。每次梦见,她都会醒过来,一身冷汗。那声音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了,怎么忘都忘不掉。
“建国……”
女人跪在地上,喊了一声。
那声音不响,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沙的,哑哑的。但那声音像刀子划过玻璃,尖利,刺耳,让人心里一紧。那声音里什么都有——有恐惧,有绝望,有不甘,有哀求,有那种明知道没用了还要喊一声的倔强。她喊完那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跪在那儿,手死死攥着担架的边缘,指节发白,白得像冬天的雪。那白不是正常的白,是那种用力过猛、血液被挤走之后的白,白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骨头。
她嘴唇哆嗦着,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得得得”的细响,像冬天里冻得发抖的人。但那不是冷,是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怕。她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盯着担架上那个男人的脸。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不是流,是淌。就那么一股一股地往外涌,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担架的白布单上。白布单上很快就晕开一小片深色,像雪地上洇开的墨。那深色越来越大,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止都止不住。她眼睛红红的,肿肿的,眼眶里盛满了泪,盛不下了就往外溢。但她顾不上擦,只是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半睁的眼睛,盯着那发紫的嘴唇。
周爱红认出了这个女人。
她叫李桂芳,二十七岁,三天前刚从四楼产房出院,生了个儿子。当时办出院手续的时候,她还笑着跟周爱红说,家里男人在码头扛货,一个月能挣五十多块,比在厂里强。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刚当上**人才有的光。那光很软,很暖,像刚出炉的馒头冒着的热气。
周爱红当时还回了句:“那敢情好,日子有奔头。”
李桂芳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她说,是啊,等孩子大点儿,就能攒钱盖房子了。码头上那些老哥说了,干几年,攒够了钱,就能回老家盖个两层楼。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光,那光是亮的,是热的,是那种对未来充满盼头的光。
周爱红记得她出院那天穿的棉袄——红色的,碎花的,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那红色洗得发粉了,但看着还是喜庆。她男人来接她,高高大大的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个搪瓷缸子、一包红糖、一兜鸡蛋。看见李桂芳出来,他咧嘴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那笑容憨憨的,厚厚实实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还给病房里的人分了喜糖。一人两颗,阿尔卑斯的,红色的玻璃纸,亮闪闪的。李桂芳说,这是她男人特意从汉正街**市场买的,比别处便宜一分钱。她一边分糖一边说,脸上带着笑,那笑是甜的,比糖还甜。
现在,那个“奔头”躺在担架上,眼睛半睁着,望着天花板上那根永远亮着的日光灯。
日光灯还是那样,两头黑,中间亮,“滋滋”地响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那“滋滋”声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与它无关。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在男人脸上,把那张脸照得更加青灰,更加吓人。
李桂芳跪在地上,攥着担架的边缘,看着他的脸。
他的嘴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那嘴唇干裂了,裂开一道道口子,渗着血丝。他动了动,想说话,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出不来声。
眼睛动了动,往下看,看见了她。
那眼神涣散得很,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是隔着一辈子。那眼神里有东西——有不舍,有牵挂,有那种明知道要走了却放不下的东西。他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泪。
她想凑近些,想听听他说什么。但她动不了,膝盖像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她张了张嘴,想喊他,想叫他,但喉咙里也堵着东西,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就那么跪着,攥着,看着他。
陈医生蹲下来,翻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那眼皮翻开来,眼珠往上翻,眼白上布满血丝。他又摸他的颈动脉,手指按在脖子侧面,按了几秒。那几秒很长,长得像一个世纪。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皱了皱,就那么一皱,周爱红就知道不好了。
他站起身,对那两个抬担架的男人说:“快,推进去,抢救室!”
担架被推进了抢救室。门“砰”的一声关上,门上那盏红灯“啪”地亮了。那红灯一亮一闪的,像一只眼睛,一眨一眨的,眨得人心慌。
李桂芳还跪在地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红灯,一闪一闪的,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那光一会儿红,一会儿暗,一会儿红,一会儿暗,像心跳,一下一下的。她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眼泪还在流,无声无息地流,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周爱红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听着那红灯一闪一闪的声音,听着自已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