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望星空

，我五岁，我叫唐宁，刚满五岁。，我已经背上了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小书包，踏进了***的大门。，穷得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拿不出来。爸爸好赌，性子又躁，妈妈对家里的事向来不上心，两人早早一起去了外地打工，一年到头，也就春节那几天能匆匆见上一面。。，头发全白了，背也弯得像一张弓，可她依旧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凌晨五点，天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就悄悄爬起了床，摸索着穿上那双破了洞、用线缝了又缝的旧鞋子，背起书包就准备出门。学校离村子很远，足足有十多公里的路，全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我必须赶早走，才能尽量不迟到。
刚跨出门槛，奶奶沙哑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

“宁宁，等一下，饭盒忘拿了。”

我转过身，看着奶奶颤巍巍地端来一个掉了瓷的铁饭盒，小心翼翼地塞进我的书包里。我紧紧抱了抱奶奶，小声说了句再见，便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晨雾里。

天还没亮，乡间的土路又湿又滑，一脚踩下去，就是深深的泥印。路两旁是黑压压的树林，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在暗处盯着我，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小小的身子背着沉重的书包，一步一滑地往前赶，不敢有半分停留。

可即便我拼了命地赶路，最终还是迟到了。

站在紧闭的教室门口，我攥着书包带，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老师推开门，脸色冷冰冰的，没问任何原因，直接指着教室后面的角落，冷声让我站过去罚站。

我低着头，乖乖站在墙角。

全班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没有一丝善意，全是鄙夷、嫌弃和看热闹的戏谑。我缩着肩膀，手足无措，明明我什么坏事都没做，却清晰地听见前排同学压低声音的议论。

“你看他衣服好破，好脏啊。”

“鞋子都烂成那样了，身上肯定有味儿。”

一句话、又一句话，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扎进我五岁的心里。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卑微。

我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已藏进墙缝里。

没过多久，老师把我叫到讲台前，让我做自我介绍。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便被随意安排了座位。那是老式的连体木桌，两个人挤在一起，我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我的同桌是个长得干干净净、很漂亮的小女孩，可她一看见我坐过来，立刻皱起眉，用小手死死捂住鼻子，身体拼命往另一边挪，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我心里一清二楚——她是嫌弃我身上的味道。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哭闹，只是默默地往边上缩，尽量不碰到她。如果可以选，我宁愿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注意，也不被任何人嫌弃。

下课铃一响，老师转身离开，教室里立刻乱了起来。

一个个子比我高出大半个头的男生径直朝我走了过来，他叫莫远飞，是班里最霸道、最没人敢惹的孩子。他看都没看我一眼，伸手一把抓起我的书包，当着全班的面，狠狠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不等我反应过来，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了我的脸上。

“给我老实点，在学校别那么多事。”莫远飞恶狠狠地瞪着我，语气充满威胁，“还有，不准你盯着我的女神看，听见没有？”

脸颊**辣地疼，我心里又怕又怒，攥紧小小的拳头，很想反抗。可我刚抬起头，露出一点不服气的神色，周围立刻站起来好几个男生，全都一脸凶相地盯着我。

我打不过他。

就算是单挑，我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所有的委屈和愤怒只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我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到了吃饭的时间。

我从垃圾桶里捡回书包，拍干净上面的灰尘，拿出奶奶给我准备的铁饭盒。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盒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菜的白米饭。我又从书包最内侧掏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罐，里面是奶奶用猪油炒的辣椒面，那是我整个童年里，最珍贵、最好吃的美味。

我捧着饭盒，蹲在教室的角落，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吃得格外香甜。

可这份仅有的安稳，也没能维持多久。

莫远飞又带着人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阴阳怪气地开口：“哟，吃得还挺香？不加点水，你咽得下去吗？”

话音未落，他直接举起自已的水杯，把里面的凉水一股脑全倒进了我的饭盒里。

白米饭瞬间被泡得稀烂。

“刚刚上课，你是不是不服？”莫远飞弯腰盯着我，眼神凶狠。

我咬着牙，声音发颤地挤出两个字：“不敢。”

他就那样站在我面前，一句接一句地羞辱我，周围的孩子跟着哄笑。末了，他直接伸手伸进我的口袋，把我仅有的五毛钱硬币掏了出来，揣进自已兜里。

“你要是敢告诉老师，你就死定了。”

“我保证，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我蹲在地上，抱着泡烂的米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这漫长又煎熬的一天，终于混到了结束。

下午五点放学，天色已经有些擦黑。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运气还算不错，半路碰到了村里赶马车的叔叔，好心捎了我一程。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我看着路边倒退的树木，心里全是说不出的委屈。

可回到家，我半句都没有跟奶奶提。

她已经七十九岁了，腰不好，眼睛也花，每天操劳家务已经够辛苦了，我不想再让她为**心，更不想看见她为我难过。

刚进门没多久，我最好的发小、也是全村唯一愿意跟我玩的孩子——李州，就跑来找我了。

“宁宁，走，我们去抓青蛙！”

我摇了摇头，情绪低落地说：“不去了，今天心情不好。”

李州愣了一下，歪着头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

“那走，去我家！”李州一把拉住我的手，兴奋得眼睛发亮，“我今天改装了家里的电视，还买了插卡游戏，你肯定没见过，保证喜欢！”

我好奇地抬起头：“那是什么东西？”

“去了你就知道了！”

我被李州拉着一路小跑，来到了他家。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触电子产品——魂斗罗。老式的电视机，黑色的外壳，按键手柄一按，屏幕里的小人就能跑、能跳、能开枪，神奇得让我挪不开眼。

我们一直玩到筋疲力尽，又拿出自已削的木头陀螺，用麻皮搓成的绳子一鞭一鞭地抽，陀螺在地上飞快地旋转，发出嗡嗡的声响。

跑着、闹着、笑着，白天在学校里受的所有委屈、所有羞辱、所有害怕，好像一瞬间全都被抛到了脑后。

直到远处传来奶奶喊我回家吃饭的声音，我才恋恋不舍地跟李州道别，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依旧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走十多公里的烂路上学，依旧经常被莫远飞欺负，被同学嫌弃，可我从来没有逃过一次学，再难，我也咬着牙坚持。

就这样，我熬到了一年级结束。

可我等来的不是升级，而是留级。

我的成绩差得离谱，左右不分，很多基础文字都认不得，数学从一数到一百都磕磕绊绊。老师特意把七十九岁的奶奶请到学校约谈，当着***面，毫不留情地说我只能留级。

站在一旁的我，心里甚至偷偷地开心了一下。

我以为，留级就能换一个班级，就能再也不用看见莫远飞，再也不用被他欺负，再也不用活在别人的白眼和鄙夷里。

那时候的我还太天真，根本不知道，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新的一年级班级，氛围比之前好了很多，没有明目张胆的霸凌，同学们一个个上台自我介绍，我甚至鼓起勇气，交到了一两个愿意跟我说话的朋友。

更幸运的是，我遇到了一位长得非常好看、却又格外严厉的女老师。

她教数学，名字叫王小红。

王老师的教学方式可以用“暴力”两个字来形容，班里任何孩子学不会、记不住、上课走神，她都会毫不留情地请大家“吃辣条”——那是一根磨得光滑老旧的竹笋教鞭，一鞭抽在手心上，疼得人浑身发抖，抽在背上，更是痛得眼泪直流。

可也是在她的班级里，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公平。

她不看家境，不看穿着，不嫌弃我身上破旧的衣服，不管是谁，做错了、学不会了，一律一样管教，没有偏袒，没有歧视。

在她的严格要求下，我开始拼命学习。

别人读一遍，我就读十遍；别人写一遍，我就写到手指发酸。慢慢地，我的成绩一点点往上提，尤其是数学，一路突飞猛进，每次**都是满分，还拿到了人生中第一张数学奖状。

我捧着那张奖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小心翼翼地夹在课本里，视若珍宝。

可我还没捂热，就被偶然撞见的莫远飞一把抢过去，当着我的面，一点点撕得粉碎。

纸片散落在地上，像我破碎的心情。

即便如此，我也只能忍。

日子依旧在委屈和隐忍中往前滑，转眼，我升到了二年级。

我的数学成绩依旧稳居全班第一，是王老师最看重的学生。可我一直刻意躲避的莫远飞，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那天清晨，我像往常一样走在上学的路上，刚走到一片偏僻的小树林，莫远飞就带着几个人从树后冲了出来，死死堵住了我的去路。

他手里，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下一秒，冰凉的刀刃直接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我吓得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用力。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恐惧，也是第一次明白，什么叫疯子的可怕。

莫远飞的眼神凶狠得吓人，一字一句地威胁我：

“明天早上，给我拿二十块钱。”

“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哭也没用，也可以去告诉老师，我等着你。”

二十块钱。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我上哪里去弄二十块钱？

我平时连五毛钱都难得有，奶奶给的零花钱，我都舍不得花，全部攒在盒子里。

“那我不管。”莫远飞把刀往我脖子上又按了按，“你自已想办法，明天我要是见不到钱，你就等着。”

那天，我没敢去学校。

我躲在家里，用被子蒙住头，假装生病，心里怕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我干脆直接逃学。

我是真的怕了，怕他真的会伤害我。

王小红老师连着两天没见到我来上课，心里放心不下，竟然特意骑着摩托车，一路颠簸几十里路，专程来我家家访。

她一看见缩在角落里、脸色发白的我，没有责备，没有生气，只是蹲下来，温柔地摸着我的头，轻声问我：“唐宁，你为什么不来上学？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就是这一句轻轻的询问，瞬间击溃了我所有的坚强。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温柔地问过我，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过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王老师鼓励的目光里，我终于忍不住，把被莫远飞拿刀威胁、勒索钱财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哭着全部说了出来。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老师，求您为我做主。

王老师听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立刻把我带回了学校，又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莫远飞的家长。

没过多久，莫远飞的爸爸就来了。

他穿着一身西装革履，手里攥着一根粗粗的皮鞭，怒气冲冲地直接冲进教室，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揪过莫远飞，狠狠抽了一顿。鞭子落在身上的声音，听得我心里直发慌。

在办公室里，莫远飞被迫向我道了歉。

可他的语气冰冷僵硬，没有半分诚意，我甚至能从他低垂的眼底，看到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和杀意。

老师担心我的家人，想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母，却被我拼命拦住了。

我不想让家里人知道。

在这个家里，我和父母之间仿佛永远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他们不懂我，我也不敢靠近他们。曾经我试着跟父亲说过在学校被欺负的事，可他听完，只会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

“他们为什么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你多想想自已的问题。”

一句话，堵死了我所有的倾诉欲。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会跟家里人说任何委屈。

莫远飞被他父亲教训后，明面上收敛了很多，再也不敢当着老师的面欺负我。可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暗地里的报复，悄无声息地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学校里突然传出了要拆迁的消息。

我心里好奇极了，不明白好好的学校为什么要拆掉。后来听同学们议论才知道，**要在这里修高速公路，我们会搬到一个更大、更漂亮的新校区去。

班主任还开心地告诉我们：

“从今天开始，学校有食堂了，大家不用再自已带饭盒，学校统一加餐。”

那是一个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铁皮屋顶，水泥地面，算不上干净，可对我来说，却像天堂一样。

我在那里，第一次吃到了香喷喷的肉，还有脆甜的苹果。

我捧着餐盘，激动得手都在抖，忍不住小声问旁边的王小红老师：“老师，为什么突然可以在学校吃饭了？还有肉吃……”

王老师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温柔地说：

“这是**给你们的补助。以后读书只用交书费，没什么负担了，所以要好好读书，将来报效祖国，知道吗？”

那一餐饭，我吃得格外香。

吃着吃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砸在餐盘里。

长到七岁，我很少能吃到肉。平常跟着奶奶，顿顿都是清水煮白菜，蘸一点辣椒面就算下饭，要么就是土豆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爸妈回来的时候，才能沾一点点荤腥。

我抬起头，望着操场中央迎风飘扬的国旗，心里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就是**吗？

那一刻，我无比真切地觉得，我的祖国，真的很伟大。

很快，就到了在老学校上学的最后一天。

明天，我们就要搬去崭新的新学校了。我心里充满了期待，以为终于可以彻底摆脱这里的一切，摆脱莫远飞，摆脱那些糟糕的回忆。

可我万万没想到，最后一天，我还是没能躲过。

课间，我去厕所的时候，刚走到偏僻的拐角，一群人就围了上来。

为首的，正是莫远飞。

他带着四五个男生，把我死死堵在角落里，二话不说，拳头和脚就狠狠落了下来。我蜷缩在地上，抱着头，任由他们殴打，连哭都不敢大声。

“**，听说你学习不错啊？”莫远飞揪着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来，恶狠狠地骂道，“把烟抽了，我们好好聊一聊！你害我被我爸当众打了一顿，这笔账，你说怎么算？”

我吓得眼泪直流，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苦苦哀求，求他们放过我。

可没有人理会我的求饶。

他们逼着我拿起烟，塞进我的嘴里，又逼着我点火，一边戏弄我，一边继续对我拳打脚踢。

打够了，闹够了，莫远飞才冷冷开口：“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把你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

我颤抖着，把口袋里仅有的十几块钱全部掏了出来，那是我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一分不剩，全部被他抢走。

“到了新学校，别想着跑。”莫远飞叼着烟，眼神阴鸷，“你跑不了的。再敢躲着我，我还把你打一顿，听到没有？”

我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拼命点头：“我不敢了，莫飞哥，我不敢了……”

我甚至颤抖着手，拿起他递过来的打火机，哆哆嗦嗦地给他点了一支烟。

他们看着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才终于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角落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浑身是灰，头发凌乱，脸上又肿又疼，孤零零地蹲在墙角，久久不敢动弹。

风从拐角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只希望能找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