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誓录

去灯灭村的路，是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走的。

河床底部布满黑色卵石，颗颗泛着油光，像被血浸透又晒干。

沈昭踩在上面，脚步轻得不敢用力——他怕惊动什么。

姑婆没跟他来，只在临行前塞给他一包东西：三根银针、一张黄纸符，还有一小撮灰。

“你爹的指甲灰。”

她说，“若你看见梁上那具尸，把灰撒在它脸上。

若它动了，就用银针钉它眉心、人中、喉结。

若它喊你名字……就当没听见。”

沈昭没问为什么。

他知道，有些事，问了反而活不长。

灯灭村在两山夹谷之间，整座村子低矮破败，屋舍皆无门无窗，只留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被挖去眼珠的头颅。

村中无鸡犬，无炊烟，只有风穿过墙洞时发出的呜咽，仿佛整座村，仍在为百年前那场“封村祭”哀悼。

无门祠在村尾。

祠堂更高，更黑，像一块从地底长出的巨石。

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根横梁从墙外探出，悬着一具尸。

尸身干瘦，穿着褪色的蓝布长衫，头颅低垂，长发垂地，发丝间缠着几片枯叶。

最诡异的是，尸身下方地面，积着一滩暗红血水，血水不散，竟在泥土上绘出一幅图——蜿蜒如龙脉，又似一张人脸，眉心一点朱砂，正是“哭坟匠”的标记。

沈昭站在祠前，取出那撮指甲灰，扬手撒去。

灰落于尸面。

刹那间，风停了。

尸身缓缓抬头。

眼眶是空的，可沈昭知道，它在“看”他。

“你来了。”

尸开口，声音像两块枯骨在摩擦，“我等你，等了二十年。”

沈昭强忍恐惧，掏出银针：“你是谁？”

“我是你爹。”

尸说，“也是你姑婆的哥哥，沈元通的长子。

我被钉在这里，不是为了镇魂，是为了守门——守那扇‘哭坟匠’想开的门。”

“什么门？”

“阴阳倒错门。”

尸缓缓抬起手，指向祠堂横梁内侧，“看，她留下的记号。”

沈昭仰头。

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人名，以“沈”姓最多。

每七个名字一组，最后一组是：“沈元通、陈有财、赵三姑、李**、王铁柱、周媒婆、吴郎中”。

“七大家。”

沈昭喃喃。

“对。”

尸点头，“我们七家，不是镇魂，是献祭。

每代必须有一人被钉入地底，成为‘人桩’，维持九曲水龙局。

可百年前，哭坟匠发现，若七家血脉不断，局便不破，她就永远无法复活——她才是最初被**的那个。”

沈昭心口一震：“所以她设局，让七家后人互相**？”

“不。”

尸冷笑，“她更狠。

她让自己‘死’，然后以七家血脉为引，借尸还魂。

每一代，她都会选一个‘宿主’，通常是七家中最弱的那个，把她的魂，种进对方命里。

等宿主长大，她就借壳重生。”

“谁是宿主？”

尸不答，只用空洞的眼眶盯着他。

“你真蠢。”

尸说，“你真以为，你爹当年失踪，是因为破局？

他是发现——你才是宿主。

你从出生那天起，魂就缺了一角。

那一角，被她拿走了。”

沈昭踉跄后退。

他突然想起，自己从小做同一个梦：一个女人抱着骨灰坛，在坟前哭，哭着哭着，转头对他笑。

而那张脸，和***，一模一样。

“不……不可能……**不是**。”

尸说，“她是第一个宿主。

她死前，把哭坟匠的魂，种进了你体内。

你才是——真正的‘哭坟匠’。”

话音未落，尸身突然崩解，化作无数黑虫，顺着梁木钻入祠堂内部。

血水翻涌，竟在地面绘出新图：一个女人跪在坟前，手中抱着的，不是骨灰坛，而是一口微型青铜罗盘。

罗盘指针，正指向沈昭。

远处，传来第一声更鼓。

可这村，早己无更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