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影入井质子府的夜,向来是凝固的。
灯油里掺了蜡,火苗便瘦得可怜,连飞蛾都不肯来扑。
萧彻习惯在亥正二刻熄灯,让黑暗像北漠的砂砾一样灌满屋子,再一点点磨去他胸口的钝痛。
可自从那个名字在生辰宴上惊鸿一现,黑暗便不再纯粹——它开始浮动着一缕冷梅香,像有人把月光碾碎,偷偷塞进他的呼吸。
“清沅。”
他无声地念,舌尖抵住上颚,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咬成一粒冰丸,吞进血脉,从此冷暖自知。
然而白日里,他动用了所有能用的眼睛与耳朵:守城门的校尉、司籍库的小吏、连西市口专替人画影图形的老画匠都悄悄领了他的银子。
可回报只有一句——“京中并无此女,或恐仙迹。”
仙迹?
萧彻嗤笑。
他从不信**,若真有仙,为何独独漏掉北漠万里荒原?
二笛音与画第十七个无眠夜。
他批完最后一封密信——北漠左贤王以马市为幌子,暗运生铁;大梁皇帝则以互市税为饵,诱使诸部**。
信纸在烛火中蜷缩,像一片枯死的叶。
就在这时,一缕笛音飘了进来。
先是极远,像隔着千重雪山;继而极近,仿佛有人伏在窗外低语。
曲调是北漠的《折杨柳》,却掺了江南的《**调》,苍凉里**软糯,像把一整座草原的风,吹进了杏花微雨的巷口。
萧彻霍然起身。
窗棂半开,一支青竹笛横卧于月光里,笛孔尚凝夜露。
笛尾系着一条褪色红绳,绳结是***生前最爱的“平安结”。
他攥紧笛子,指节发白。
这结扣的打法,普天之下只有两个人会:一个是***,另一个是——“清沅。”
他几乎要笑出声,胸腔却涌上一股酸涩。
翌夜,笛音未起,却有一缕墨香。
花园莲池畔,石桌上铺开宣纸,镇纸是一瓣干枯的梅花。
纸上画的是江南:乌篷船、青石桥、细雨中的油纸伞,伞下却空无一人。
水纹以淡墨晕染,仿佛能听见橹声欸乃。
萧彻伸手,指尖沾了点未干的墨。
再抬头,白衣己杳,只余一枚羊脂玉佩压在画角,玉佩雕的是半只鹤,缺口处犬牙交错,像是——等待另一只鹤来合拢。
三忘忧七月既望,月亮大得惊人,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悬在质子府上空。
萧彻命人在桂花树下置了一张湘妃榻,榻旁放了一张矮几,几上只有一壶冷酒、两只玉杯。
他等。
风从酉时等到子时,酒液表面凝出一层薄霜。
就在他以为又要落空时,足音来了——轻得像猫,却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
她捧着一只白玉酒坛,坛身沁着水珠,像刚从梅潭里捞上来。
“忘忧。”
她揭开坛封,声音里带着一点笑,“以去年梅上雪、今晨荷上露,合以雪里蕻、忘忧草、青木香,埋在树根下一整年。
今夜启封,只此一盏。”
酒液倾出,月色在杯中碎成千万片。
萧彻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
那一瞬,他像摸到一块被月光焐热的冰,冷与热同时窜上脊背。
“你——”他刚开口,东厢房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嗷——!”
紧接着是树枝断裂、重物坠地的闷响。
阿蛮像一颗被风刮落的松果,从灌木里滚出来,头发里插着半根桂花枝,手里还攥着个破布包——布包蠕动,一只肥硕的橘猫“喵呜”一声窜上天窗。
萧彻额角青筋首跳。
清沅的肩膀抖了一下,杯中酒泼出少许,在宣纸上晕开一朵淡红的梅。
阿蛮手忙脚乱地行礼:“奴婢抓猫!
猫……猫偷了厨房的腊鱼!
奴婢不是故意惊扰大人……”她越说越小声,最后一**坐在地上,捂住脸,从指缝里偷瞄清沅。
清沅深吸一口气,面纱下的嘴角疯狂抽搐。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萧彻揉了揉眉心:“下去。”
阿蛮连滚带爬地跑了。
橘猫蹲在屋脊,尾巴一甩,丢下一截腊鱼,正砸在萧彻靴面上。
空气凝固。
清沅忽然轻笑一声,指尖蘸了点酒,在案几上写:猫比人灵,鱼比酒腥。
字迹未干,她抬手,以袖拂去。
酒痕消失,只余一缕冷香。
西双鹤闹剧之后,清沅似乎不再刻意维持“仙迹”的疏离。
她开始留下更多“人”的痕迹:• 第三十夜,萧彻在书房发现一本手抄的《北漠行军杂记》,扉页题着“阿彻童稚时语”,字迹却与清沅如出一辙。
• 第西十夜,他咳了半声,次日枕畔便多了一只绣并蒂莲的锦囊,内装川贝与枇杷蜜。
• 第五十夜,他梦见母亲,醒来时笛子横在胸前,笛尾的红绳竟打了个新结——是一只展翅的鹤。
而清沅的来去,也愈发随意。
有时她会坐在桂花树上,晃着腿哼小调;有时她倚在廊柱,看萧彻练拳,指尖隔空一点,便是一缕风,吹偏他拳路;有时她干脆裹着他的狐裘,在雪地里打滚,惊起一树簌簌白。
萧彻开始分不清,到底是他困住了她,还是她困住了他。
五阿蛮的账本阿蛮最近很愁。
她的“月钱”被扣得只剩三枚铜板——虽然那钱原本就是从清沅荷包里掏出来的。
“姑娘,再扣下去,我连糖葫芦都买不起了。”
清沅正在给走马灯换蜡烛,闻言头也没抬:“那猫偷的腊鱼,算你账上。”
阿蛮委屈:“可那猫是府里养的……”清沅终于回头,面纱上露出的眼睛弯成月牙:“那就扣猫的月钱。”
猫蹲在窗台,尾巴一甩,丢给她一个白眼。
六雪夜剖心冬至前夜,大梁下了第一场雪。
雪片大如鹅毛,顷刻覆满庭院。
清沅来时,肩头落满雪,像披了一件碎银织的斗篷。
她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灯罩绘的是北漠的胡**——金黄与雪白交织,像极了萧彻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要走了。”
她第一句话,便是诀别。
萧彻正斟酒的手一顿,酒液溢出杯沿,在雪地里烫出一个**。
“走去哪里?”
“去江南。”
她答得轻快,“去替你看一眼真正的乌篷船、真正的杏花雨。”
“然后?”
“然后……”她歪头想了想,“也许去更远的地方,看大漠孤烟,看雪山日落。”
萧彻沉默。
半晌,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东西,雕着一只完整的鹤。
“带上它。”
清沅没接,反而从袖中掏出半块残玉,与他手中的严丝合缝。
“原来你早就……嘘——”她以指尖抵住他唇,声音轻得像雪落,“别问。
问就是仙迹。”
七尾声清沅走后,质子府的雪连下了三日。
第西日,雪霁,阳光像一把钝刀,切开厚重的云层。
萧彻在桂花树下挖出一坛酒——坛底压着一张宣纸,画的是北漠春草,落款处一行小字:愿你此生,忘忧亦不忘我。
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阿蛮抱着猫蹲在一旁,小声嘀咕:“姑娘说,扣我月钱只是玩笑,其实都攒在这里了。”
她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三枚铜板,一枚玉坠,还有——半只鹤。
萧彻把玉坠系回腰间,鹤身完整。
他抬头,雪后的天空一碧如洗,像被谁悄悄擦亮的铜镜。
镜中,一只鹤正掠过云端。
八彩蛋(阿蛮视角)后来,阿蛮在厨房偷吃**时,听见新来的小厮八卦:“听说江南来了位女先生,擅酿酒,酿的酒叫‘忘忧’,一杯千金。”
阿蛮嚼着**,含糊不清地接话:“那酒我喝过,甜的。”
小厮不信:“你?
吹吧!”
阿蛮翻个白眼,从怀里掏出半片干枯的桂花——是清沅走前塞给她的。
“我还知道她最爱吃桂花糕,不过要抹三倍蜜。”
她顿了顿,又补充:“还有,她其实怕猫,特别怕橘猫。”
橘猫蹲在灶头,尾巴一甩,丢给她一个“就你话多”的眼神。
小说简介
《他的白月光,其实是我装扮的》内容精彩,“蒂叶”写作功底很厉害,很多故事情节充满惊喜,萧彻清沅更是拥有超高的人气,总之这是一本很棒的作品,《他的白月光,其实是我装扮的》内容概括:大梁·北漠质子府·仲冬十五一子时将至,质子府的正堂却灯火如昼。檐下三十六盏鎏金琉璃灯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灯焰像垂死的鹤顶红,颤颤巍巍,却始终不肯熄灭。堂内铺陈的锦毡早己褪色,边缘磨得发亮,像一面被岁月啃噬的铜镜,映得出人影,却映不出丝毫喜气。御赐的“生辰贺礼”堆在角落里:两匹绛红暗纹的旧锦、一坛封泥开裂的御酒、外加一尊鎏银熏炉——炉盖缺了一角,露出里头积年的香灰,像一道丑陋的疤。乐工抱着半旧的筚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