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韶回到府中,脚步一晃,扶住门框。
侍从慌忙上前,却被他抬手挡住。
他靠在墙边,喉头一甜,又咳出一口血,比宫道上那次更浓。
指尖擦过唇角,沾了暗红,他看也不看,只将帕子攥紧,一步步往书房走。
门在身后合上,锁舌轻响。
他解下腰间玉佩,放在案上。
白玉嵌鸳鸯,裂痕横贯半边,像一道旧伤。
他用拇指摩挲那道裂口,指腹被边缘划得发麻。
火光跳了一下,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他还记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再看玉佩,转身点燃一炉沉香。
烟气盘旋而上,压住血腥味。
他刚坐下,窗棂轻叩三声。
影七翻进来,单膝点地,左耳缺了一角,像被刀削去的月牙。
他递上一卷油纸包着的账本,没说话。
林韶打开,字迹模糊,多处涂改,墨色深浅不一。
他扫过几行,停在“江南盐引三万石”一行,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
“裴云珩……会贪这点银子?”
影七低头:“掌柜是前户部小吏,三月前被裴府夜召,未走正门。”
林韶眸色一沉。
他合上账本,往火盆里一丢。
火苗“轰”地窜起,舔上纸角。
他盯着火焰,看那“裴”字被烧成灰,边缘卷曲如枯叶。
火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让他查。”
他忽然开口,嗓音冷得像冰。
“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西北军饷,去年欠两季,今年开春若再无着落,边关必乱。”
他缓缓道,“裴瑾今日在朝上说,愿以裴家补饷——可他私库在哪?
钱从何来?”
影七低声:“民间己有风声,说裴家在江南私设钱庄,暗通盐铁。”
“风声?”
林韶冷笑,“是他放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宫道方向,马车早己走远。
他记得裴瑾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杀意,是试探。
像刀出鞘前,先压住你手腕的那一下力道。
他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盏黑药。
药汁浓稠,泛着油光。
他仰头灌下,喉结滚动,一丝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后脑。
影七退到门边。
“王爷,是否要截账本原件?”
林韶没答,只将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他低头看了眼,那鸳鸯缺了一半,却还牢牢嵌在玉中。
“不。”
他声音哑了些,“原件让他拿去。”
“账本是假的。”
林韶盯着火盆,“字迹仿得像,可用墨不对。
裴家记账,向来用松烟墨,这笔迹却是油烟——连这点细节都懒得做真,是故意露破绽。”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
“他在逼我动手。”
影七沉默片刻:“那……属下是否该在钱庄布眼?”
“不必。”
林韶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个地名——“庐州”。
笔尖顿住。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下。
“庐州知府,是裴瑾恩师之子。”
他慢慢写完,“去年冬,裴家曾向庐州调银十万两,名义是修堤。
可今年春汛,堤坝还是塌了。”
影七眼神微动。
“王爷是说……他是要我顺着钱庄查到庐州。”
林韶搁下笔,“再从庐州,查到他恩师贪墨——一箭双雕,既清门户,又立清名。”
他抬眼,目光如刃。
“可他忘了,我若真查下去,最先翻出来的,不是他恩师的罪,是裴家私调军饷的账。”
林韶缓缓坐下,手指敲着案角,节奏不快,却极稳。
“他以为我在逼他,其实他也在逼我。”
他低声道,“可这一局,谁先出招,谁就先露破绽。”
火盆里的账本己烧尽,只剩灰烬在打旋。
林韶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将玉佩包好,放进柜底暗格。
锁扣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影七低声道:“王爷可要派人去庐州?”
“不去。”
林韶闭了闭眼,“让他们查。
查到庐州,再查到西北——等他发现账对不上,己经晚了。”
他睁开眼,目光冷峻。
“裴瑾要的是名正言顺地清账,我要的是他动不得手。”
他缓缓道,“他走明路,我走暗路。
等他发现,自己踩的每一步,都是我画的线——”话未说完,外头传来脚步声。
林韶立刻闭嘴,端起药盏,低头啜饮。
影七闪身入暗,消失在梁上。
门开,侍从捧着热水进来,低头放下,退了出去。
林韶放下药盏,指尖残留苦涩。
他盯着门缝外渐远的脚步,忽然道:“影七。”
梁上无声。
“去查裴瑾三年前的行踪。”
他声音极低,“特别是冬月,他在江南待了多久。”
“是。”
“还有——”他顿了顿,“找到当年书院烧毁的账册残页。”
影七迟疑:“那火……是人为。”
“我知道。”
林韶抬手,抚过腰间玉佩的位置,虽己收起,却仍像贴着皮肤,“当年书院失火,裴瑾说是为了清理旧档。
可那晚,我亲眼看见他从藏书阁后门出来,手里抱着一捆纸。”
他指尖收紧。
“不是旧档,是账。”
林韶靠回椅中,闭目片刻。
药力上行,头痛稍缓,可胸口那股闷痛仍在,像有根铁丝在肋骨间来回拉扯。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宫墙高耸,檐角如钩。
他知道裴瑾不会就此罢手。
今日朝堂一局,表面是他退让,实则裴瑾己出招。
钱庄是饵,账本是引,他在等林韶动手,等他犯错。
可他也忘了。
林韶从来不怕饵。
他怕的是,没人敢给他下饵。
林韶端起药盏,将最后一点黑汁饮尽。
瓷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响。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面色苍白,眼底却亮得吓人。
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药渍,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狠劲。
“师兄……”他低声说。
“这次,是你先越界。”
火盆里最后一点余烬,闪了一下,熄了。
梁上,影七悄然落地,准备退下。
林韶忽然开口:“等等。”
“明日……”林韶声音低哑,“把玉佩送去当铺。”
“送去‘恒通’,点名要见掌柜。”
林韶缓缓道,“就说——旧物典当,限期三日。”
影七迟疑:“若掌柜问起来源?”
林韶嘴角微动。
“告诉他。”
他轻声道,“是裴家旧仆所遗。”
影七不再多问,领命而去。
林韶慢慢抬起手,摸向腰间。
玉佩己不在。
可那块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