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潮湿的水汽裹着鱼腥与煤烟的气息,在青石板路上漫延。
苏璃缩着脖子穿行在街上,粗布外衣下的左臂火烧火燎地疼——昨夜那场大火不仅烧毁了她的家,还在胳膊上留下了蜿蜒如蛇的伤疤。
此刻那伤处被汗水浸得发涨,每走一步都像有针在扎。
她下意识摸向颈间,冰凉的玉簪贴着锁骨,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
羊脂白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簪头雕刻的缠枝莲纹细腻得能看清每片花瓣,那是当年宫里的手艺。
可现在,这枚曾被母亲视若性命的物件,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街角的“恒通当铺”挂着褪色的幌子,黑檀柜台被磨得发亮。
苏璃站在阶下犹豫片刻,指尖反复摩挲着簪子光滑的玉身,最终还是咬咬牙掀了门帘。
柜台后坐着个戴瓜皮帽的掌柜,八字胡撇得像两把小扇子。
他瞥了眼苏璃滴水的发梢,又瞟了瞟她递上来的玉簪,只用两根指节捏着簪尾颠了颠,眼皮都没抬:“白料子还行,就是女款不值钱。
三文,死当。”
“三文?”
苏璃的声音陡然拔高,惊得自己都怔了怔。
她记得母亲说过,单这玉料就值百两银子。
“掌柜您再看看,这是……看什么看?”
掌柜把玉簪往柜台上一搁,发出清脆的响声,“这年头谁还戴这老古董?
要当就拿钱,不当赶紧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身后排队的汉子发出嗤笑:“姑娘家不识货,被人骗了还当宝贝呢。”
另一个妇人也跟着帮腔:“恒通当铺从不欺人,三文钱算给多了。”
那些话像冰锥扎进苏璃心里。
她看着掌柜不耐烦的脸,听着周围若有若无的哄笑,忽然想起母亲把簪子塞进她手里时的眼神——“阿璃,留着它,就当娘陪着你。”
可现在,这份念想只值三文钱。
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她还是颤抖着伸出手。
三枚铜钱落在掌心,冰凉坚硬的触感硌得她生疼,像在接什么烫手的烙铁。
刚走出当铺,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得缩到墙根。
三辆朱漆马车呼啸而来,车轮碾过水洼,溅了路边小贩一身泥。
车帘缝隙里闪过金线绣的柳字徽记,是临州首富柳家的排场。
“让开!
都给老子让开!”
车辕上的护卫甩着鞭子,抽得空气噼啪作响。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躲闪不及,箩筐被车轮勾住,满筐水灵的青菜滚了一地,沾了泥污的菠菜叶在马车后簌簌发抖。
老农扑过去想捡,却被护卫一鞭子抽在胳膊上。
“老东西,挡路还敢拦车?”
护卫狞笑着从钱袋里摸出三枚铜钱,像扔石子似的砸在老农脸上。
铜钱弹开时溅起泥水,糊了老人满脸。
“拿着滚,够你买副薄皮棺材了!”
周围的人敢怒不敢言,有人想扶老农,被同伴死死拉住——谁都知道柳家在临州只手遮天,惹了他们没好下场。
苏璃看着那三枚滚落在泥水里的铜钱,忽然觉得掌心的铜板烫得灼人。
当铺里的屈辱与眼前的蛮横重叠在一起,像两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老农佝偻着背,用袖子抹着脸,浑浊的眼泪混着泥水流进皱纹里,他没捡地上的钱,只是蹲下去,一片一片拾着脏污的青菜,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意从脚底冲上头顶,比左臂的烧伤更痛,比失去家园更烈。
苏璃缓缓弯腰,从泥泞中拾起那三枚铜钱,蹲下身将它们轻轻放在老农脚边。
然后她站起身,死死盯着远去的马车,车后扬起的尘土迷了眼,可她眨也不眨,睫毛上凝着的水汽不知是雾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斜后方的暗巷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出来,粗布裙上沾着深色的污渍,脸上一道新鲜的血痕从眉骨划到下颌,看着不过十三西岁。
她刚跑出巷口,就被追上来的两个打手拽住头发,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骂道:“小**,敢逃跑,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