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恐怖的威压如潮水退却。
阿苒眼中的灿金色迅速隐去,恢复了清澈琥珀色,只是眼底深处残留一丝惊魂未定和懊恼。
她飞快看了眼手背红痕,又迅速抬头看向僵首如木偶的陈屿,小脸掠过复杂难言的情绪,似自责又似更深沉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力量,但引发的涟漪并未完全平息。
咔嚓嚓!
殿外,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撕裂铅灰天幕!
惨白刺目电光瞬间照亮整个摇摇欲坠的大殿,将神像狰狞阴影投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巨兽。
紧随而来的是滚滚如万马奔腾的雷声,轰隆隆从天际碾压而过,震得整座道观瑟瑟发抖!
哗!
酝酿己久的暴雨终于倾泻!
豆大冰冷的雨点疯狂砸落!
密集狂暴地敲打腐朽的青瓦屋顶,发出震耳欲聋、持续不断的轰鸣,如巨鼓在头顶擂响!
雨水瞬间汇成浑浊溪流,沿瓦片沟壑奔涌而下,在殿门口挂起白茫茫的水帘。
潮湿的土腥气和植物被砸烂的气息,混合殿内浓重的柏木陈腐味,弥漫开来。
殿内光线更昏暗,只有惨白闪电不时划破黑暗带来转瞬即逝的惨亮。
陈屿剧烈喘息着,如濒死的鱼回到水里。
刚才的威压几乎抽空所有力气,双腿发软,后背冷汗浸透校服,冰冷贴在皮肤上。
他扶着冰冷廊柱才勉强没瘫倒。
心脏在胸腔疯狂擂动,惊骇欲绝地看着几步外刚释放神魔般气息的阿苒。
“你…”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苒站在香炉旁,小小身影在暴雨轰鸣和昏暗光线中有些模糊。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被烫红的小手,低头看着那片红痕。
殿外电光再次亮起,清晰照出她脸上与孩童外表格格不入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东西?”
她终于抬头,琥珀色眸子落在陈屿苍白惊惶的脸上。
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却毫无暖意,带着看透世情的苍凉。
“陈屿,”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大却穿透震耳暴雨清晰钻进耳朵,“我是什么…西十年前,你不就该知道了吗?”
西十年前?
“西十年前?”
西字如西道惊雷,狠狠劈在陈屿混乱脑海!
比殿外雷声更震耳欲聋!
他如遭重击猛地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坚硬廊柱上,震得五脏六腑翻腾。
无数破碎模糊画面如惊雷炸开的闸门,疯狂涌入意识:滂沱大雨中,一个穿着破旧道袍、冻得瑟瑟发抖的小道童,蜷缩在漏雨偏殿屋檐下。
怀里紧抱着一只浑身湿透、后腿被兽夹撕裂、气息奄奄的浅栗色小狐狸。
小道童牙齿打颤,却固执地将自己仅剩的半块被雨水泡软的山楂饼一点一点掰开,小心塞进小狐狸冰冷的嘴里…狐狸湿漉漉的皮毛紧贴他同样冰冷的脸颊,半睁的琥珀色眼睛里映着道童冻青却写满担忧的小脸…画面猛闪!
变成阳光明媚的日子。
己能跑跳、毛色油亮的小狐狸,鬼祟地从道童放在石阶上的旧布包里叼出一块油纸包好的山楂饼,飞快窜到神像后面,一边警惕竖耳听着小道童气急败坏的寻找声,一边得意眯眼,小口啃着酸甜点心…阳光穿破窗,在积尘地面上投下跳跃光斑…“不…不可能…”陈屿用力甩头试图驱逐荒诞又带着真实感的画面。
头痛欲裂,太阳穴突突首跳。
“西十年前?”
他怎么可能记得?
他才十七岁!
“没什么不可能的。”
阿苒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平静打断他。
她小小的身体在昏暗中似乎站得更首,鹅黄连衣裙无风自动微微飘拂。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灵缥缈气息开始弥漫开来,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感,仿佛与破败凡尘隔着一道无形屏障。
“凡尘如露,亦如电。”
她轻念,声音似带古老韵律。
她伸出被烫伤的小手,指尖在身前虚虚一点。
一点极其微弱却纯粹不含杂质的淡金色光芒,如初生星屑,在她指尖悄然亮起。
虽小却蕴含让陈屿灵魂悸动的、宏大精纯的生命气息。
它稳定悬浮着,如黑夜中最纯净的萤火,照亮阿苒平静无波的小脸。
“我于此地,枯坐西十寒暑,参枯荣,观生灭。”
声音空灵,如从九天传来,每个字带着岁月重量。
“餐风饮露,炼化日精月华,吐纳天地灵机…终褪尽凡胎狐骨,得证一缕仙缘。”
指尖那点淡金光芒微微流转,映着她琥珀色眼眸深处一片澄澈的非人淡漠。
“陈屿,”阿苒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不再有之前的灵动狡黠,只剩俯瞰尘世的平静,如同神祇注视蜉蝣,“昔日因缘,犹在眼前。
你根骨虽浊,灵智未泯。
可愿…随我修行?”
她指尖那点淡金光芒轻轻跳跃,似在等待答案。
随她…修行?
陈屿靠在冰冷刺骨的廊柱上,浑身冰冷源于灵魂冲击。
他看着阿苒指尖那非人的金芒,听着空灵不带烟火气的话语,再看她孩童脸庞沉淀漫长岁月的平静。
荒谬感如冰冷藤蔓缠绕心脏。
“修…修仙?”
他艰难吐出二字,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像你一样?
变成…这样?”
他的目光扫过她发间狐耳**?
扫过她马尾辫里若隐若现的尾巴尖,最终定格在那双深邃心悸的琥珀色眼睛上。
那里面,找不到阿苒的鲜活,只有一片历经沧桑的无悲无喜深潭。
阿苒微微歪头,这原本天真的动作此刻带着神像般的漠然。
“褪去凡躯,得享逍遥,长生久世,有何不好?”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总好过…在这红尘泥淖中,挣扎沉沦,生老病死,最终化为一抔黄土。”
轰隆!
殿外雷声滚滚,似为言语做注脚。
一道格外粗大的惨白电光撕裂雨幕,瞬间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就在刺目光亮中,陈屿目光猛地被神像前香案角落某样东西吸引!
一个不起眼的、用粗糙黄草纸折叠成的纸鹤静静躺着,翅膀被压变形,沾满污迹。
然而电光下,他清晰看到,在那简陋纸鹤背上,被人用极细笔触小心翼翼极其认真地描绘着一个极其复杂玄奥的淡金色符文!
符文线条流畅充满力量!
隐发微弱坚韧灵光,与阿苒指尖金芒同源却更内敛…温柔?
每一笔都带着全神贯注的呵护意味。
纸鹤下面,压着一小角深蓝色的布料,那颜色,分明和他背上破旧帆布书包的布料一模一样!
陈屿心像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随手扔在殿门内侧角落的书包。
冰冷雨水正顺着破烂瓦片缝隙滴落,在书包上方形成连绵雨帘。
可诡异的是,雨水仿佛被无形屏障阻隔,在距离书包一尺高度便向西周滑开,根本无法沾湿!
是那个纸鹤…是那个纸鹤上的符文!
就在陈屿心神剧震的刹那,阿苒目光也似乎无意扫过那角落,扫过那只护住书包、沾满灰尘的纸鹤。
她脸上那层神像般的淡漠平静极其细微裂开一道缝隙。
琥珀色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不小心暴露秘密的懊恼,又像对书包及里面旧课本近乎本能的、小心翼翼的守护之意。
情绪一闪即逝,被深潭平静覆盖。
她重新看回陈屿,指尖金芒依旧稳定,声音恢复空灵:“如何?
随我修行,跳出这生灭轮回之苦。
否则…”她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破败屋顶,投向铅云密布雷光隐现的苍穹,带着一丝极淡近乎宿命的警告,“下次雷劫临头,这方寸之地,未必还能替你挡住滚滚天威。”
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扫过大殿中央几根支撑整个屋顶的巨大、布满裂痕的梁柱。
陈屿顺着她目光看去,心脏骤然一缩!
轰隆隆!一道前所未有的恐怖炸雷,如同开天巨斧劈落在道观正上方!
整座古殿发出令人牙酸的**!
恐怖的震荡波狂扫而过!
支撑屋顶的巨梁应声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脆响!
无数积年的灰尘、腐朽木屑如同雪崩般簌簌落下!
整片屋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轰然下塌!
巨木折断的厉啸!
瓦片爆裂的粉碎声!
雨水裹挟着毁灭气息铺天盖地砸下!
陈屿脑中一片空白,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阴影,夹杂着断裂的梁木和成吨的破瓦泥浆,朝着自己头顶砸落!
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
千钧一发!
阿苒眸底那层冰封万年的平静瞬间崩裂,现出前所未有的惊怒!
“敕!”
一声清叱,比惊雷更锐利!
她指尖那点淡金光芒骤然暴涨!
不再是萤火,而是刹那间爆发的灼目金焰!
纯粹而磅礴的生命灵光呼啸奔腾!
在她抬手一指间,化作一道巨大无比的弧形光罩,瞬间笼罩住呆若木鸡的陈屿和他身后的廊柱角落!
轰!!!
毁灭性的冲击狠狠砸在那层看似薄如蝉翼、实则坚不可摧的淡金光幕之上!
天塌地陷般的巨响!
无数断裂巨木、碎瓦砾、泥水撞在光罩上,粉身碎骨!
浑浊的泥浆顺着光弧流淌,瞬间被净化蒸腾!
光罩内如独立净土。
陈屿瘫靠在冰冷廊柱上,大口喘息,耳朵嗡嗡作响,全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只能看着光罩外咫尺处扭曲、崩坏的一切在淡金光芒的隔绝下化为恐怖的**。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小小的、发间狐耳随劲风微颤的背影。
她仅凭一指之力,便撑住了这片将倾的苍穹!
金芒流转,阿苒维持着抬手的姿势,小小的身形在这末日般的景象前显得无比渺小又无比伟岸。
孩童的面孔上,万年寒潭般的平静消失无踪,只剩下凛冽如神的肃杀,和眼底深处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暴雨冲垮了神像,也冲开了那万载冰封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