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像被冻住了。
屏幕惨白的光映着她同样苍白的脸,密密麻麻的代码不再是理性的逻辑,而是一团带着恶意的、纠缠不清的荆棘,每一个字符都刺得她眼睛生疼。
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寒气却从尾椎骨爬升,死死攥住了她的心脏,连带着胃部也开始隐隐抽痛。
“晚晚,还没搞定那个**接口的*ug?”
隔壁工位的李薇探过头,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看戏般的兴奋,“赵总监那边……刚又催了一遍,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涂着亮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敲了敲隔板。
“嗯,快了。”
苏晚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干涩得发疼。
快了?
她连问题出在哪里都还没完全厘清。
这根本不是她的失误,是前端提交的数据格式完全乱了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可没人会听她解释。
她的解释,在赵总监——那个永远梳着油亮背头、挺着微凸啤酒肚的男人眼里,就是“推卸责任”、“能力不足”的狡辩。
只因为她不像李薇那样,能在晨会时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夸赞他新买的皮带“真有领导风范”,也不像其他几个男同事,能陪他在烟雾缭绕的格子间吞云吐雾,讲些无聊的荤段子,换来他赞许的拍肩。
“晚晚啊,”李薇的声音又飘过来,这次带了点真心实意的怜悯,却像针一样扎人,“不是我说你,有时候……稍微圆滑一点嘛。
你看你辛苦做的那个社区APP运营方案,多棒啊,结果赵总监在会上提都没提你名字,首接让**去汇报了……哎,这世道,光会埋头干活可不行。”
她叹息着,仿佛在替苏晚惋惜,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苏晚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个方案,她熬了整整三个通宵,查资料,做调研,每一个交互细节都反复推敲,连配色都考虑了用户心理学。
汇报那天,**只是拿着她做的PPT,照本宣科地念了一遍,就收获了满堂彩和赵总监赞许的拍肩。
而她,坐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像个无关紧要的**板,所有的灵感和心血都成了别人登高的垫脚石。
功劳?
那是属于会“来事儿”的人的。
胃里一阵熟悉的、带着灼烧感的翻搅。
她用力吸了口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咖啡、外卖盒饭的油腻,还有隔壁不知谁新喷的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味,闷得她几乎窒息。
这格子间,像一个精心打造的囚笼,充斥着无形的硝烟和令人作呕的粘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剧烈**动起来,嗡嗡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不祥的急躁,仿佛垂死者的最后挣扎。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苏晚的心倏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从万丈高空狠狠拽下。
这个时间点……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恐惧和厌烦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比胃部的绞痛更让她难以忍受。
她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疲惫,带着永无止境的怨怼和即将爆发的歇斯底里。
她不想接,一点也不想。
可那震动固执地持续着,一遍又一遍,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疯狂,仿佛要将她的口袋连同她的神经一起烧穿。
最终,她还是划开了接听键,动作僵硬得像个关节生锈的提线木偶。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桌沿己经有些翘起的劣质贴皮,木屑刺进了指甲缝。
“喂?”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让人心慌的、死寂般的沉默,仿佛信号穿越了冰冷的宇宙真空。
接着,是母亲周莉芳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带着一种被生活彻底碾碎后的歇斯底里和一种奇异的、空洞的平静,两种极端情绪扭曲地交织在一起:“苏晚!
***没了!
就在刚才!
医院打电话来了!
**那个没用的东西,电话又打不通!
你赶紧回来!
听见没有?
赶紧回来!”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苏晚的耳膜,带着死亡冰冷的腥气。
“轰——”苏晚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眼前电脑屏幕上那些扭曲的、如同荆棘藤蔓般的代码瞬间模糊、旋转、崩塌。
办公室里嗡嗡的空调声、键盘敲击声、李薇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所有声音都潮水般急速退去,被一种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耳鸣取代。
耳鸣声中,母亲那穿透一切、撕心裂肺的哭骂声,仿佛从遥远而黑暗的深渊传来,带着地狱的回响:“苏国栋!
你个***!
**死了你死哪去了?!
现在知道躲了?!
当初跟我吵的时候那股劲头呢?!
我告诉你,**那点东西,你别想一个人独吞!
门都没有!
苏晚!
你听见没有?
你赶紧给我回来!
这日子没法过了!
没法过了啊——”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如同玻璃碎片刮过铁皮,随即又被一种更深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浑浊不堪的恸哭淹没。
那些声音,苏晚太熟悉了。
碗碟砸在墙上碎裂的脆响,父亲苏国栋暴怒如野兽般的咆哮,母亲周莉芳歇斯底里的哭嚎和恶毒的诅咒,家具被撞倒的闷响……无数个夜晚,她就缩在自己房间那个小小的、冰冷的角落里,用被子死死捂住耳朵,身体随着门外的巨响一阵阵发抖,小小的牙齿将嘴唇咬出血痕。
那些声音,是她童年**里永不停歇的、令人绝望的交响曲,是她灵魂深处永不愈合的伤疤。
奶奶……那个在父母无休止的战火硝烟中,唯一会把她悄悄拉进自己带着淡淡皂角香和药草味的小房间,用布满皱纹却异常温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脊,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告诉她“我们晚晚乖,不怕不怕”的老人……没了?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足以吞噬一切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疼得她眼前发黑,猛地弯下了腰,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键盘上。
胃里的翻搅瞬间升级为剧烈的绞痛,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内衣,黏腻冰冷。
“妈……妈你先别……”她试图开口,喉咙却像是被粗糙的砂轮磨过,只能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气音。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屏幕上那些冰冷的荆棘。
“别什么别!”
周莉芳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你跟**一个德性!
都是没心肝的东西!
赶紧给我滚回来!
***那套老房子,你大伯、二叔、小姑他们眼珠子都绿了!
**那个窝囊废指望不上,你得回来!
听见没有?
那是****东西,不能让他们抢了去!
回来!
立刻!
马上!”
她的哭嚎无缝切换成**裸的指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
遗产……老房子……冰冷的现实感像一盆掺着冰碴的脏水,兜头浇灭了那瞬间涌起的、对奶奶逝去的纯粹悲伤。
巨大的悲恸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这**裸的、散发着铜臭和算计的利益争夺撕扯得支离破碎,只剩下令人作呕的残渣。
一种更深的、沉甸甸的疲惫和荒谬感,如同巨石般压了下来,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脊背彻底压垮,碾进这肮脏的格子间地缝里。
“……知道了,我请假。”
苏晚的声音麻木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死水。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
耳朵里嗡嗡作响,母亲那充满算计和怨毒的哭嚎还在神经末梢残留着尖锐的刺痛,与胃部的绞痛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格子间。
李薇正侧着身子,似乎在专注地敲着键盘,但眼角余光却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一丝隐秘的兴奋,嘴角甚至有一丝极力压抑的上扬。
其他同事,有的埋头工作,有的窃窃私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窥伺气息。
她就像一个突然被剥光了衣服、丢在舞台中央的小丑,所有的狼狈、不堪和刚刚承受的丧亲之痛,都成了这无聊职场里供人消遣的奇观。
“苏晚?”
赵总监那带着明显不悦和极度不耐烦的粗哑声音在身后响起,像砂轮在生锈的铁皮上反复摩擦。
苏晚身体一僵,脊椎骨窜上一股寒意。
她缓缓转过身。
赵志刚抱着胳膊站在她工位旁,油亮的脑门下,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此刻正毫不客气地上下扫视着她,像在评估一件出了故障的廉价商品,眉头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
“干什么呢?
哭丧着脸?
我让你修的*ug呢?
客户那边等着上线!
整个项目组就等你一个人?
效率!
效率懂不懂?!”
他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办公区里。
每一个质问,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早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那句“哭丧着脸”,更是像一把淬毒的**,精准地捅进了她刚刚被撕裂的伤口。
胃部的绞痛瞬间加剧,如同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
冷汗瞬间浸湿了内层的衬衫,紧贴在冰冷的皮肤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事,想请假……可话到嘴边,看着赵志刚那不耐烦的、写满了“你又在找借口”、“你又在浪费我的时间”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变成一块坚硬的、带着血腥味的石头。
解释?
在这个地方,她的解释永远是苍白无力的空气,只会引来更深的鄙夷和刁难。
“对……对不起,赵总,”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盯着自己微微颤抖、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的手指,“家里……有点急事,我想请几天假。”
声音细弱蚊蝇,带着无法掩饰的虚弱和恳求。
“急事?”
赵志刚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刺耳的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荒谬感,“谁家里没点事?
都像你这样,工作还干不干了?
项目还推不推进了?
苏晚,不是我说你,你最近的工作状态很有问题!
心思根本没在工作上!
整天魂不守舍的!
那个接口今天下班前必须给我弄好!
请假?
等处理完再说!”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像驱赶**般挥了下手,转身走开,锃亮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笃笃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的心尖上,碾碎她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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