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西首门外的锦衣卫卫所笼罩在薄雾中。
陈默攥着碎银,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门前,望着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掌心沁出汗来。
门旁悬挂的灯笼仍未熄灭,光晕里“锦衣卫”三个黑字随微风晃动,像极了史书中记载的血盆大口。
“报上名来!”
门卒横枪拦住去路。
“陈默,周百户让我来报到。”
他刻意省去“陈二狗”的贱名,周正昨日离开前,曾低声说:“明日起,你便姓周。”
门卒上下打量他,见他虽穿粗布衣裳,却腰背挺首,眼神清明,便放下枪尖:“进去吧,左厢房候着。”
院内传来兵器相交声,陈默穿过长廊,见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校尉正在演武场训练。
左侧兵器架上,绣春刀与镗钯并列,刀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他路过时,听见两个校尉私语:“石指挥*事新得了个金丝楠木的**,听说装着……”话音未落,便警惕地闭上嘴。
“周默。”
陈默转身,见周正站在廊下,今**未戴**,露出整齐的发髻,下颌的淡疤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陈默注意到他腰间的绣春刀鞘上刻着个“正”字,笔画边缘有些许磨损,像是常年握刀所致。
“跟我来。”
周正转身走向后院,陈默快步跟上。
后院是排青砖房,最里间挂着“北镇抚司”的木牌。
周正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几张牛皮地图,桌上堆满卷宗。
陈默扫了眼卷宗标题,《顺天府流民案》《通州仓粮腐案》,其中一本封皮写着《胡惟庸案旧档》,字迹己有些模糊。
“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亲军。”
周正从墙上摘下一副铁尺,丢给陈默,“先练膂力。”
陈默接住铁尺,尺身冰凉,比现代的哑铃轻些,却更难握持。
周正示意他挥尺,陈默深吸一口气,扬起铁尺劈下,却因用力不均,尺尖擦过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手腕太松。”
周正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调整姿势,“锦衣卫的兵器不是摆设,是要见血的。”
陈默点头,再次挥尺。
这次他收紧手腕,铁尺带起风声,砸在墙根的石墩上,发出闷响。
周正微微颔首,从袖中掏出个布袋,倒出一把铜钱:“接着。”
铜钱迎面飞来,陈默本能地抬手去接,却只抓住三枚,其余散落满地。
周正弯腰捡起一枚铜钱:“明日此时,若你能在蒙眼状态下接住十枚铜钱,便算过了第一关。”
陈默一愣:“蒙眼?”
“锦衣卫的耳目,要比常人灵敏十倍。”
周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听声辨位,是基本功。”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马蹄声。
陈默转头望去,见一乘轿子停在院外,轿帘掀开,露出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腰间佩刀的穗子上缀着金丝——正是昨日在公堂见过的石义文,此刻他正与几个校尉低语,目光不时扫向这边。
“那是石指挥*事。”
周**音低沉,“刘瑾刘公公的人,去年刚从东厂调过来。”
陈默点头,他知道刘瑾是正德朝的权宦,东厂与锦衣卫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石义文瞥见陈默,眯起眼睛,朝身边校尉说了句什么,那校尉便朝他们走来。
“周百户,石指挥*事请您去一趟。”
校尉抱拳,目光在陈默身上停留,“这位是……我亲军。”
周正简短回答,“让石指挥稍等,我正在训人。”
校尉面露难色:“石指挥说有急事,关于……胡惟庸案的旧档。”
周正握铁尺的手顿了顿,陈默感觉到空气中的微妙变化。
胡惟庸案,这个穿越前便耳熟能详的明初大案,此刻从校尉口中说出,竟带着几分诡异的压迫感。
“带我去。”
周正将铁尺挂回墙上,转头对陈默道,“今日先练到巳时,午后去诏狱见识见识。”
陈默目送周正离开,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铜钱,指尖触到一枚铜钱上的锈迹,突然想起昨日在公堂,周正丢给他的碎银上也有类似的痕迹——那不是普通的流通银,而是沾过血的“血银”。
摇摇头驱散杂念,陈默走到窗前,望向演武场。
石义文的轿子还未离开,几个校尉正围着轿子低语,其中一人从袖中掏出个纸包,塞进轿内。
陈默眯起眼,虽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纸包的形状,像极了账本。
巳时三刻,周正回来时,陈默己能在蒙眼状态下接住七枚铜钱。
周正看了眼他掌心的铜钱,没说褒贬,只道:“跟我去诏狱。”
诏狱位于卫所西侧,外墙足有两丈高,墙顶插着碎玻璃。
陈默跟着周正穿过三道铁门,每过一道门,都有校尉查验腰牌。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血腥味,像是多年未干的血迹渗进了墙里。
“诏狱分三层,上层关官吏,中层关平民,下层……”周正顿了顿,“关着不该存在的人。”
陈默喉头动了动,想问胡惟庸案的旧档是否在此,却见周正停在一间牢房前,牢内传来微弱的**。
透过铁栅栏,陈默看见一个中年人蜷缩在稻草上,后背布满鞭痕,右手指节肿大,显然受过“夹棍”之刑。
“他叫王顺,原是户部小吏。”
周正低声道,“因发现通州仓粮亏空,被人诬陷私通瓦剌。”
陈默皱眉:“真的私通?”
“是不是重要么?”
周正反问,“在诏狱,只有两种人:招了的,和没招的。”
陈默愣住,忽然明白周正带他来此的用意——锦衣卫的真相,从来不是查明真相,而是让别人相信他们编造的真相。
“跟我来。”
周正继续向前,走到走廊尽头,墙上挂着个铁牌,写着“洪武朝旧档”。
周正掏出钥匙打开锁,推门而入,屋内霉味更浓,书架上摆满羊皮卷宗,标签上的字迹己褪色,隐约可见“胡惟庸李善长”等名字。
周正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卷宗,封面写着《胡惟庸通倭案供词》。
他翻开卷宗,陈默凑近一看,供词上的字迹工整,却透着股刻意的严谨,像是事后补录的。
“这些供词……”陈默刚开口,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百户果然在这儿。”
石义文的声音响起,他带着两个校尉走进来,目光扫过卷宗,“皇上刚下旨,胡惟庸案旧档属禁物,未经允许不得查阅。”
周正合上卷宗,淡淡道:“石指挥消息灵通。”
“职责所在。”
石义文皮笑肉不笑,“何况周百户对胡案如此上心,某不得不防——毕竟周百户的祖上,可是当年查案的校尉之一。”
陈默心中一震,周正的祖上竟参与过胡惟庸案?
这与他昨日在公堂的表现不符,难道周正接近自己,另有目的?
“石指挥多虑了。”
周正将卷宗放回书架,“我不过是带新人见识见识洪武朝的办案情势。”
石义文扫了眼陈默,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领,陈默腰间的碎银掉落,滚到石义文脚边。
石义文捡碎银,眼神骤冷:“顺天银号的火漆印,周百户何时这么阔绰了?”
碎银底部果然有个极小的“顺”字火漆印,陈默这才想起,顺天银号是刘瑾的产业,凡在此兑换的银钱,都会留下印记。
“石指挥若喜欢,拿去便是。”
周正语气平静,伸手将陈默拉到身后,“不过是点小钱,犯不着这么大阵仗。”
石义文盯着周正,忽然笑了:“周百户误会了,某只是提醒你,有些旧账,还是别翻的好。”
说罢,他将碎银丢还给陈默,带着校尉离开。
脚步声渐远,陈默弯腰捡起碎银,手心全是汗。
周正走到窗前,推开木窗,一缕阳光斜**来,照亮卷宗上“胡惟庸”三字。
“明日开始,你跟着我查案。”
周正低声道,“但记住,在锦衣卫里,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的,听见的也不一定是假的。”
陈默点头,望着窗外的天空,晨光正盛,却穿不透诏狱的高墙。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句话:“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此刻身处其中,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在皇权面前,真相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有权力书**相。
午后的阳光渐渐灼热,陈默跟着周正走出诏狱,演武场的校尉们仍在训练,喊杀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