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公元前1070年,羑里城——商纣年的冬天,羑里城的石壁渗着阴冷的寒气,像无数双怨魂的手,一寸寸剐蹭着姬昌的脊梁。
他蜷在草席上,指尖摩挲着半片龟甲——那是前几日狱卒扔进来占卜的残骸,裂纹如蛛网般爬满凹陷的腹甲,映着窗外漏下的月光,竟似一张吞噬星辰的巨网。
“亢龙有悔......”他沙哑地呢喃,喉间还残留着半年前吞下长子伯邑考肉羹时的腥气。
商王的笑声至今在耳畔回响:“听闻西伯侯善卜,可算得出这羹汤主是何凶吉?”
青铜鼎中浮沉的骨肉,烫得他十指溃烂,也灼穿了蒙昧的天命——神明早己对殷商的****所震怒,商朝必然要亡。
此刻,他蘸着茅草上凝霜的水渍,在龟甲背面勾画新得的卦象。
上震雷,下坤地。
一缕萤火忽地从石缝钻出,伏在他颤抖的笔尖。
互卦中出现了双震...... 姬昌的手指悬在灼烫的纹路上,迟迟未动。
方才卜得的“雷地豫”卦明明是大吉之兆——可卦中隐现的“双震”却让他心惊:长子伯邑考半年前死在纣王之手,次子姬发烈似寒刃,而另一股力量也强劲无比,两股截然不同的雷霆之力在卦象中交缠撕扯,震得他掌心发麻。
竹简上的爻辞忽而模糊起来,恍惚间似见**崩裂,血火中两座王旗并立。
他猛地闭眼,喉间滚过一声闷咳。
商王帝辛的狞笑仿佛还在耳畔回荡,羑里城地牢的阴湿渗入骨髓,而此刻卦象中竟昭示着比囚笼更可怖的命运——天命予周,却要他的骨肉相争?
——公元前1065年 **周原——青铜灯树在廊下投出摇晃的影子,几张年轻的面孔围坐在**老宅的宗庙内。
“用三千甲士奇袭朝歌,趁帝辛**未归——”姬发一掌拍在羊皮地图上,腕甲撞得陶爵倾翻,粟酒泼湿了殷商疆域的朱砂界线。
他眉骨那道新愈的箭疤在火光下跳动,像要把商王畿烧出个窟窿。
姬鲜突然嗤笑出声,指尖转着柄镶绿松石的青铜**:“二哥莫非忘了大哥怎么死的?
你当羑里城是西岐麦田,扛着镰刀就能割了纣王的脑袋?”
刀尖“叮”地戳进案几,停在象征周原的黄土色块边缘。
满室死寂中,姬旦伸手拔起那柄**。
十八岁的西伯侯西子生得俊俏,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一双凤目似浸了墨玉的深潭,眼尾微挑时似笑非笑,眸光流转间隐见书卷清气。
鼻梁高挺如笔架峰,唇色淡若初樱,未语先含三分温润。
他今日着素纱广袖袍,腰间悬青玉*纹佩,袖口露出缠着卜骨红绳的腕子——那绳结还是几年前西伯侯入羑里前亲手给他系的。
“父亲昨夜托梦。”
他忽然开口,声音像浸过冰水的龟甲,凉而稳。
众人倏地屏息,连姬发都松开按住剑柄的手。
窗隙漏进的风掠过灯焰,将姬旦的影子投在绘着河图的东墙上,恍惚竟与姬昌的身影重叠。
十指抚过灼焦的龟甲裂痕,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拓出卦爻般的阴影:“需卦,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沾着酒液的指尖在案上勾出坎上乾下的卦象,“商军主力尚在东夷,此时举兵形同自*。
还需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凭什么听你指派?”
姬鲜霍然起身,他比姬旦高出半头,胸膛几乎抵上对方鼻尖,却在对上那双眼睛时僵住——那瞳仁里竟浮着层极淡的金色,宛如父亲占卜时凝视卦象的神态。
姬旦掀起左袖,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疤痕。
那是姬昌独创的蓍草灼卜法留下的印记,疤痕纹理处隐约成震卦纹样。
姬鲜突然掀翻案几:“装神弄鬼!
你既得父亲真传,怎不占出大哥惨死?
怎算不到父亲被囚?”
陶罐碎裂声里,姬旦腕间红绳突然崩断,染血的卜骨滚落在地。
他弯腰拾骨时,后颈露出三枚排列成离卦的朱砂痣——西伯侯长子伯邑考颈侧也有同样的印记。
姬发瞳孔骤缩。
上月他私调兵马劫狱,正是没听西弟劝阻,导致百人殒命。
此事除他与姬旦外,秘不外传,连姬鲜都不知晓。
“从今日始。”
姬旦咬破食指,在龟甲刻下血色的井卦,“农事归五弟,冶铸交八弟,九弟十弟训新兵。”
血珠顺着卦爻滚落,却在即将沾湿坤位时诡异地转向乾位,“至于我——”他忽然解开发带,黑发披散如垂天之云,“当效父亲演卦羑里,为诸位改命。”
窗外伯邑考衣冠冢旁,一株枯死六年的丹桂正在月光下抽出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