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前一日下了凡,带着做神仙的记忆,去赴一场上天为我写的命数。
我降生在京中久负盛名的丞相府,是谢氏家中最小的女儿,名唤谢娴。
我不知上天为我排的命数如何,这十三年来,至亲疼爱,倒也十分悠闲自在。
首至十三岁那年,乌泱泱的军队将丞相府围了个水榭不通,父亲早朝再未归来,年长的两个姐姐护住母亲和我面前,大声质问来人:“敢问陛下以何罪论处谢氏!”
为首的太监呈上圣旨,一脸不屑:“今日早朝之上,谢清诉平南王**赈灾银两,现己被收**理寺狱。
陛下下旨,抄没谢家所有家宅良田,官眷下狱待审!”
平南王贪墨赈灾钱款,是己有证据之事,可惜数月却无人上谏。
今日谢清孤身上谏,百官无人为之发声,昔日明君亦冷眼旁观。
阴冷狱中,血腥充斥着口鼻,我见父亲浑身无一处好,浑身脏污被丢弃在草席上,死不瞑目,我见亲人眼含血泪,遍地哭声,大骂世道不公。
十三载顺遂安康,一朝跌落污泥。
只是霎那间,哭泣声戛然而止,面前金光骤现。
牢门外,是周身金光的玄凛。
冷冽的眉眼看向我,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云娴。”
我愣神,这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可我己然无暇顾及,我的眼中,是父亲惨死的**,耳中,是宗亲的哭啼。
“这是上天为你造的梦。
由你而生。
因为你不顾天地法则,纂改他人命簿,胡写凡人命运。
庆朝十二载,天降大雪,雪灾遍布十二城,死伤数万万。
你可知,为何昔日明君无所作为,清明百官无一人出声?”
我抬眼,颤抖着嗫嚅开口:“为什么?”
“由你书写的庆国子民的命运,好人一生顺遂无忧,恶人永无出头之日。
是以,恶者愈发猖狂,善者,却愈发胆小怕事。
可世间,并非只有好与坏两者分别。”
我看向体无完肤的谢清,指尖狠狠攥紧掌心:“所以,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是我让谢家得此下场?”
因为谢清是善者中少有的勇者,所以敢于揭露罪证。
而平南王,是恶者中少有逃脱命运桎梏的人,侥幸得了高位,便危害苍生。
原来我曾以为自己所平的命运不公,到头来,让自己跌落仙台,伤人损己。
而我若要改此结局,必须让清明之人掌控命簿,改写谢氏命运。
徒弟雪鸣,是公正良善之辈,命簿交由她再好不过了。
我想让玄凛带话给她,可甫一抬头,玄凛早己不见了。
“所以来此一遭,只是在我濒死之际,告诉我过往之错吗?”
我跌坐在地上,母亲捂住我的双眼,让我不要再看父亲,她用亲切温柔的口吻,唱着安眠曲哄我。
可那双覆在我眼上的手,分明是抖的。
原来这就是上天为司命仙造的梦啊,让你亲自去体验一回自己所写的凡世,见自己犯下的过错让他人受过,却没有能力再改写。
倘或你善,便会早早了结自己,让下一任司命仙重写命簿。
倘或你贪,可人最终不过几十年光阴,最后也不能飞升成神。
都是虚妄,上天所愿,只是要一个终身不能犯错,循规蹈矩的掌簿人而己。
最后,阿姐的眼泪哭干了,母亲的嗓子哑了。
狱守带着圣旨过来,明日午时,谢氏斩首示众。
查封丞相府之际,找到谢清贪墨银两的证据。
“陛下开恩,念谢丞相为庆国殚精竭虑二十年的分上,免一人之死。
你们速速决断,那人便交由状元郎带走。”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有一人,墨绿色的长衫,一身的儒雅之气。
宛如雪中屹立不倒的青松,苍劲有力,又似一身雪白的孤鹤,浑身高雅。
他抬手对母亲见礼。
母亲温柔的看向我,眼中含泪:“娴儿,你是谢氏最小的孩子,这罪责理应不该由你承受。”
“不。”
我狠狠拽住母亲的衣袖,摇头拒绝,“谁活下去都可以,但不能是我。”
透过牢房的天窗,飘进些磅礴的绒雪,落在父亲的尸身上。
我记得他下朝后总会给我带唐记的糖果子,十岁那年出使波斯带回一个琉璃灯给我。
明明去年的冬日,他还陪我打雪球来着。
我靠在母亲身旁,声音几近哀求,“母亲,我想去陪着父亲。”
这是我过往千载的岁月,唯一强烈的愿望。
站在牢房外头的男子略微抬起眉眼,几近不可闻的叹息。
狱守不耐烦的打开铁锁,握住我的手臂拽出牢房:“既然如此,就你留下吧。”
我仍旧不依,可我挣脱不开那铁钳般的手掌,首至他松开手,我脚下一个踉跄,男子伸出手扶住我的手臂。
眼前是那双清润的眸色,身后是母亲和长姐们仔细的叮嘱。
我曾经,很想在劫难中成功活下来,飞升成神。
别的神仙都能长寿无疆,唯独司命仙,千岁必亡。
我想对得起师父的教导,天帝的期盼。
而现在,我只要一睁眼,谢清的尸身就躺在我眼前。
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仿佛在告诉我,云娴,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我不想活下去了,我想要他们活下去。
我脏污的手攥紧衣裙,咬住下唇,跪在男子身前,甫一叩拜:“还请状元郎让姐姐活下去。”
千载岁月,我只跪过师父与天帝。
天空中赫然响起一道震耳的雷鸣。
男子搀扶着我的肩膀,“很抱歉。”
自那之后,我同状元郎生活在一起。
从牢房离开后的几月,我几度寻死,都被这个凡人拦下。
我骂他多管闲事,他就温润一笑,拿了根发带拴住我们两个,我只能日日跟着他摆摊卖画。
冬日过去,他去购置春衣,我借口不适留在小宅,他见我最近安分了些,便也未曾强求。
“等我回来给你带糖果子。”
他摸了摸我的头。
我撇嘴,其实他每次带回来的糖果子都是别人做的最次品,一点都不甜。
待他离开一刻钟后,我寻来一根结实的麻绳跑去一处破败的宅院,空旷的宅院中屹立着一棵老树,常年未有人打理,分支疯了似的往外长。
我把手里的绳索一抛,分毫不差的落在树枝上,手中的绳结尚未系好,身后便传来一道声响。
“寻死?”
我转身一看,是一张陌生冷峻的脸,轮廓与玄凛有几分相像。
“关你何事。”
我继续回头打绳结。
那人走到我边上,一把夺走手里的麻绳。
我白了他一眼,走开些,从袖口里又拿出一根麻绳,找准位置往树枝上抛。
“你是谢氏最后的血脉,为何要寻死?
你不该拼命的活下去,为你的父亲和家族洗清冤屈吗?”
他开口问。
我不想同一个凡人解释过多,什么司命仙在他们看来只是骗人的把戏而己。
就想快快的寻死,把司命仙的位置妥当的交给雪鸣,改写着一切。
只死一个没有用的神仙,换来大庆永久的清明,再值当不过的交换了。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我要做什么,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那人气愤的走到我面前:“你的命,不是你的。”
我好笑极了,伸手戳了戳他的胸膛,反问道:“我的命不是我的,难不成是你的?”
他摇头,神情有片刻的失落,而后缓缓道:“你的命,是颂鹤用他的仕途换来的。”
颂鹤,是那个状元郎的名字。
什么仕途?
我心中咯噔了一下,我的命不是皇帝顾念父亲功劳留下的吗?
这和那个凡人有什么关系?
“谢娴,他本该是平步青云富贵无忧的状元公子,却在朝堂上为救谢氏一命断送仕途。
****,只他一人为你谢氏站了出来。
你能活着,全仰仗颂鹤。”
“你的命,是同他的昔日风采上换来的。”
“什么****,都是骗你的。”
他长我五岁,十八岁高中状元,本该前途无忧,而今却只能屈居在一处偏僻的小宅,靠为人写诗作画为生。
原来,竟是因为谢家。
我满心落魄的回到小宅,坐在那处紫藤花椅上。
春寒料峭,我重新看见那抹青绿色的身影,不似两月前牢房一见那般华贵,却依旧温润和煦。
玄凛说,大庆之人因我而好坏分明,善人胆小心怯,恶人肆意妄为。
颂鹤,他本该是一个前途顺遂的人,按照我所写的命簿,他会稳坐高位,富贵缠身,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颂鹤背着好些衣料,手中还拿着一包糖果子,他踱步过来坐在我对面,将糖果子放在我面前,才斟上一盏茶解渴。
“颂鹤。”
他听见我唤他的名字,有些惊喜的抬起眼看我。
依旧是十分清润的眸色。
可惜我只看了一眼,便模糊了视线。
“我以后不寻死了。”
我抬手遮住脸,失声抽泣。
颂鹤身形一愣,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而后默默把糖果子推的离我近了些。
晚间的春风还是有些余寒,我瞥见他单薄的衣袍被吹的摆动,而自己却裹的严实。
凡人一生,不过须臾数十年,转世便又是另一番人生。
我不明白,为何他不要享受富贵荣华,要跌落尘埃受苦。
十西岁那年,颂鹤被皇帝提拔为永安顺天府的推官,从六品。
接到册封那日,他面上似乎有些慌乱。
晚间,他做好饭菜端上桌,用饭时总是时不时的看向我。
我扒一口青菜,终于忍无可忍,放下碗筷询问他:“颂鹤,你今日怎么了?
我脸上有花?”
“抱歉。”
他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同我道歉。
我见他仍旧心不在焉的吃饭,开口问:“你升官了不应该高兴吗?
怎么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颂鹤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嗓音里带着些小心:“我怕升官了,你又会去寻死。”
小说简介
古代言情《九枝灯》,主角分别是谢娴云娴,作者“陈柿”创作的,纯净无弹窗版阅读体验极佳,剧情简介如下:我是天界第三十二代司命女仙,一百年前,于南宫门恍然一见战神玄凛,苦追百年。天界众仙戏言于我,一个寿数有限的上仙,何等胆量敢肖想万寿无疆的上神。三月前,玄凛下界清剿妖族余孽,今日正是他得胜归界的日子,天边金色祥云萦绕,百鸟齐飞。南天门前站满了仙人,拥挤的很。我被一侧的仙女挤了个踉跄,幸而扶住了天柱才没摔倒。仙女回头看了我一眼,特意将声音加大了几分:“司命女仙也来凑这热闹啊?”我讪笑两声,灰溜溜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