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年六月初三,清晨,紫禁城·乾清宫。
夜雨初歇,宫中积水未退,太监提鞋于石阶走得小心。
朝日才出,天光洒落金瓦宫檐,却压不住那隐约的肃杀之意。
内侍总管冯保站在门外,身后是一干小太监,俱屏息静候。
乾清宫门半掩,透出淡淡檀香,幽静压抑。
屋内,一位年轻的帝王**手踱步,面容俊朗,衣袍素净,不着龙章凤采。
他望着殿中铺展的诗稿,眉头微蹙。
万历皇帝朱翊钧,年方二十。
他在默读那首诗:“金匮春雷早,丹书夏雨迟。
清流多指鹿,白璧竟成脂。”
朱翊钧低声念罢,自嘲一笑。
“白璧成脂……”他喃喃,执笔于旁行间添上一句:“不闻人间剑,只识旧人知。”
笔走龙蛇,锋芒内敛。
冯保轻叩门扉,低声道:“圣上,吕大人、李阁老、王给事请见。”
“宣。”
片刻,吕调阳步入殿中,后随李植、王本固二人。
三人皆着朝服,脸色肃然,似知今日非比寻常。
朱翊钧并未正视他们,只是凝视案上诗卷,淡淡道:“诸位爱卿可知,昨夜张先生奏折未进一字,反遣人求见周元恺。”
李植年长,素与张党为敌,此刻上前一步,行礼答道:“臣闻之,恐其有所不妥,欲私授后计。”
朱翊钧终于抬眼:“不妥何在?”
李植拱手:“张相退位之后,不应再以私人门生授意政事,何况那周元恺素不露锋,恐其另有藏意。”
吕调阳斟酌道:“然臣观此人行事谨慎,或许仅为临终托付文牍。”
朱翊钧忽而一笑:“两位皆善思也。
一人疑其谋,一人护其心,本非坏事。”
他将诗卷收起,道:“朕让他退位,是因朝局需变。
不是因为他老,也不是因为他错,而是——他太对了。”
此语一出,三人神色皆动。
朱翊钧目光炯炯:“他治国十年,法度森严,赋税归一,倭患得解,朕亦因此得不忧内外。
可他‘事无巨细,皆由中书’,连朕……也不过一枚印章而己。”
“如今他退了,诸位以为,天下归我,还是归你们?”
吕调阳低首不语。
朱翊钧环顾三人,语调渐冷:“张居正退了,若他旧党仍拥势不倒,若朝中仍依他笔语而动——那么这天下,仍旧不姓朱。”
这句话,像冷刀划破空气,殿内气温似降三分。
王本固趁机道:“圣上,昨夜周元恺离相府之后,即回书舍闭门未出。
臣以为——应密查其所藏。”
朱翊钧负手缓步:“查他,可。
但莫动声色。
此人性静如水,一惊则难控。”
他顿了一顿,道:“让他去拜谒兵部,接触李成梁。”
吕调阳一惊:“李成梁?”
朱翊钧轻声笑:“他是张相布下的子棋,咱要看看,他是听命于‘师’,还是于‘君’。”
冯保忽然躬身近前,递上一封密折:“圣上,此为今日言官密议,多涉张党。”
朱翊钧接过,缓缓展开,冷光中扫过几个名字——“苏望之,张党门生,锐气难驯,宜早驯服。”
“姚如璧,表忠实伪,不可全信。”
“曹宜年,素从中官提拔,恐有异心。”
“叶应奇……”他不再读下去,反而将折子合起,对冯保一字一句道:“让这些人安静。
朕不喜宫外喧哗。”
冯保领命退下,宫门再度关闭,回荡空寂。
朱翊钧缓缓坐下,重新展开案上那张纸,望着那句自添的诗句,提笔再补一行:“镜中人不语,暗水己沉舟。”
他放下笔,语气平淡而坚定:“张相布了十年之局……朕,亦当自布十年之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