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书上朱砂痕

王嬷嬷捧着鎏金铜盆跪在楠木踏脚前，热水氤氲间瞥见郎君眼底青黑，“说是要为昨日山崩中罹难的百姓诵经。”

晨光透窗棂洒在雕花紫檀案几上，意瑶霜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青玉镇纸压着的账册。

往常这时候早该有盏雪顶含翠搁在案头，可今日案几上唯余一叠泛黄宣纸，墨迹未干的狼毫歪斜地躺在松花石砚边。

“张嬷嬷”他屈指叩了叩案几，锦缎袖口金丝暗纹在晨光里流转，“少夫人呢？”

正在擦拭博古架的妇人手一抖，琉璃缠枝香炉险些脱手：“回爷的话，少夫人...昨夜未归。”

这话在喉头滚了三滚才吐出来。

自三年前十里红妆迎进府，那位可从未在别处歇过脚。

意瑶霜指尖忽地碾碎一片干涸的墨渍，云母屏风映出他绷紧的下颌。

账册翻至末页时忽地卡住，无论怎样拨弄都纹丝不动——这本是盛晓璃每日替他理账时顺手抚平的折痕，此刻竟成了越不过的山峦。

门外忽起环佩叮咚，石榴红织金帘子被葱白指尖挑开。

盛晓璃踩着满地碎金跨进来，烟霞色齐胸襦裙外罩着月白披帛，发间累丝金步摇随着步履轻颤，生生把晨雾都晃成流霞。

“少夫人可算回来了！”

张嬷嬷忙不迭捧上青瓷盖碗，瞥见她眼下淡淡青影时心头一揪。

这满府上下谁不知少夫人是老太爷强塞进来的，三年间受尽冷眼，偏生待下人最是宽厚。

“不必。”

盛晓璃嗓音浸着倦意，绣鞋踏上花梨木楼梯时忽被阴影笼罩。

玄色锦袍玉带拦在转角，金线绣的*纹在逆光中泛着冷芒，恰似那人眼底的霜色。

“昨夜——盛氏。”

意瑶霜截断她未尽之言，拇指碾过她披帛上绣的并蒂莲，丝绸在他掌中皱成破碎的花瓣，“你既顶着意家宗妇的名头，就该知道彻夜不归会落人口实。”

盛晓璃望着窗棂外惊飞的雀儿轻笑出声。

多荒唐，三载晨昏定省换不来半句温言，如今倒要她来做这深宅的牌坊。

昨夜在隋府别院，闺中密友硬是剪碎了她素日穿的月白衫裙，此刻这身灼灼其华的装扮，倒像把三春颜色都披在了身上。

檐角铜铃被夜风拂得叮咚作响，盛晓璃倚着雕花窗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翡翠镯子。

这镯子是祖母临终前套在她腕上的，冰凉的触感总让她想起十二岁那年，裹着草席的阿爹被抬进盛家祠堂的模样。

"少夫人，大人回来了。

"侍女青杏捧着鎏金手炉立在珠帘外，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粒子。

盛晓璃将绣着并蒂莲的帕子叠成方胜，抬眼便见那人披着玄色鹤氅踏雪而来。

大氅边缘银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目愈发凌厉如刀裁。

"昨日在醉仙楼..."她话音未落，意瑶霜己抬手掀开琉璃珠帘。

玉珠相击声里，他腰间悬着的鎏金错银令牌擦过她绣着缠枝纹的袖口。

“大理寺卿办案还需向夫人报备？”

他指尖捏着盏雨过天青瓷杯，茶汤雾气氤氲了眉间那道旧疤，“既顶着意家宗妇的名头，就该知晓什么话当说，什么话当烂在肚里。”

盛晓璃绞紧了帕子，腕间翡翠磕在黄梨木案几上发出脆响。

半月前柳清歌在赏梅宴上故意打翻茶盏，滚水泼在她手背时，这人也是这样坐在太师椅上翻看卷宗。

"大人说的是。

"她忽然低低笑出声，鬓间衔珠步摇随着动作簌簌颤动，“昨夜妾身不过是在红袖招瞧了场好戏，那柳姑**琵琶弹得...”话未说完便被掐着腰肢按在博古架上，青瓷梅瓶骨碌碌滚落在地。

意瑶霜指腹重重碾过她颈侧淤青，那是前日被大房长子推搡时撞在太湖石上留下的。

“谁伤的？”

他气息裹挟着松墨香拂过耳畔，竟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盛晓璃偏头避开他指尖，石榴红裙裾扫过满地碎瓷，“大少爷说妾身这双眼睛生得肖似他亡母，非要剜了去当念想呢。”

她抚上缠着素纱的右腕，那里藏着道三寸长的刀口。

意瑶霜瞳孔骤然紧缩，腰间令牌撞在紫檀木架上发出闷响。

两年前他执意娶这孤女过门时，也曾将三十顷田庄地契摔在她面前当赔罪礼。

如今想来，那些红着眼眶拒不肯收的倔强，倒像是扎在心口的倒刺。

暮色西合时，盛晓璃独自踏上青帷马车。

菱花镜里，铅粉将颈间淤痕遮得严严实实，却盖不住腕间渗血的纱布。

待行至意府垂花门前，却见朱漆影壁前围满了人。

柳清歌一袭胭脂色织金襦裙倚在石狮旁，发间金步摇随着娇笑轻轻摇晃。

她腕上缠着的，正是意瑶霜平日不离身的玄色发带。

而那人玉冠上簪着的，赫然是朵沾着晨露的并蒂海棠。

廊下雕花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盛晓璃望着那对璧人比肩而立的身影，恍惚间竟似瞧见了新婚燕尔归宁省亲的眷侣。

她素白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眼尾洇开一抹胭脂红，单薄身影孤零零嵌在朱漆门框里。

不知哪个眼尖的婆子先瞧见了她，满堂喧闹霎时凝滞。

贵妇们鬓间珠翠随着转头动作泠泠作响，或探究或讥诮的目光织成密网，碎玉般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盛晓璃只觉得耳畔嗡鸣，连襟口绣着的缠枝莲纹都在发烫。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

"张氏捻着佛珠从紫檀圈椅上起身，丹凤眼斜斜一睨，“还不进来给你柳家姐姐见礼？”

柳清歌闻言松开挽着意瑶霜的柔荑，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咚。

她鬓边累丝金凤衔着的东珠微微颤动，“知许妹妹安好。”

那声调似浸了蜜的温软，偏生刺得人耳膜生疼。

盛晓璃垂眸盯着青砖缝里半片枯叶，“柳姑娘万福。”

话音未落便听见张氏嗤笑，鎏金护甲划过柳清歌织金马面裙，“烟儿随我去暖阁坐坐，这正厅阴冷，仔细冻着你。”

锦缎裙裾逶迤而过时带起阵阵香风，盛晓璃盯着意瑶霜玄色衣袍上银线绣的云纹，首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描金屏风后。

堂内顿时炸开窸窣私语，几位着绛紫比甲的妇人摇着团扇凑作一堆。

“到底是外姓人，占着正妻的名头又如何？”

三姑母指尖蔻丹鲜红似血，“当初若不是老太君心软......听说成婚三载还未圆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