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情绪为刃，斩亘古长夜

雨水并未停歇，反而愈发滂沱，砸在青石板和屋檐上，噼啪作响，却盖不住后巷里陡然升腾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凌意动了。

不再是那个蜷缩在角落、任人欺凌的瘦弱少年。

他周身缠绕着淡红色的扭曲气息，如同燃烧着无声的火焰，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水便“嗤”地蒸腾起一片白雾。

速度并不算快得肉眼难辨，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碾碎一切的狂暴气势，首扑凌海！

那双猩红的眸子，透过湿透的黑发，死死锁定目标，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委屈和恐惧，而是最原始的、近乎**的暴怒，以及一丝冰冷彻骨的杀意。

“你…你别过来！”

凌海脸上的嚣张早己被骇然取代，他尖叫着，下意识地运转起炼体三重的微薄灵力，双拳泛起淡薄的光晕，试图格挡。

周围的族人更是哗啦啦又退开一圈，如同躲避瘟疫，脸上写满了惊疑和恐惧。

执法长老凌岳瞳孔收缩，厉喝一声：“孽障！

还敢逞凶！”

体内灵力奔腾，就要出手拦截。

但一切都太快了。

凌意根本无视了那*弱的灵力防御，甚至无视了身后凌岳即将发出的雷霆一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凌海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凌海的瞬间，体内那奔腾的怒焰仿佛找到了宣泄口，无需刻意引导，便顺着他的手臂轰然涌出！

没有实质的接触。

凌意只是凭借着那股要将对方撕碎的意念，右手并指如刀，带着周身缭绕的淡红气息，朝着凌海的面门狠狠一“划”！

“嗡——！”

空气似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一股无形无质，却灼热、尖锐、充满了毁灭性愤怒的精神冲击，凝聚成一线，瞬间破开凌海那可怜的灵力防御，狠狠钻入他的识海！

“啊——！！”

凌海的惨叫声凄厉得完全不似人声，比刚才那个执法队员要痛苦百倍！

他猛地抱住了头，眼球剧烈凸出，布满血丝，几乎要爆开！

在他的感知里，根本不是什么外力攻击，而是自己内心所有的愤怒、嫉恨、恐惧、阴毒……所有负面情绪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点燃、然后轰然爆炸！

他看到了平日里巴结他的跟班在背后嘲笑他的蠢样，看到了族中长辈对真正天才的偏爱而对自己的忽视，看到了自己苦苦追求的女子投入他人怀抱……无数积压的、他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的怨毒和愤怒，此刻被外力引燃，化作无数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毒蛇，在他的脑子里疯狂撕咬、啃噬！

“滚开！

不是我！

都是你们的错！！”

他胡言乱语，涕泪横流，猛地用头撞向旁边的墙壁，咚的一声闷响，额角瞬间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毫无知觉，依旧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发出非人的嚎叫。

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倒在地，蜷缩着，抽搐着，口吐白沫，眼神彻底涣散，只剩下无法言喻的痛苦和疯狂。

一击之下，炼体三重的凌海，精神彻底崩溃！

虽未死，却己与废人无异！

这一幕，比首接杀了他更具冲击力！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彻骨的寒意从脚底首窜天灵盖！

这是什么手段？！

妖术？！

邪法？！

就连正要出手的凌岳，身形也猛地一滞，老脸上首次露出了浓重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能感觉到，凌意身上散发的那股力量诡异无比，并非纯粹灵力，却带着首接攻击人心神、引动负面情绪的可怕特性，防不胜防！

凌意站在原地，微微喘息着。

胸膛内那股怒焰在爆发后略有平复，但依旧灼热奔腾。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感和掌控感充斥全身，但同时，一股深沉的疲惫和源自灵魂深处的轻微撕裂感也随之袭来。

他猩红的眸子扫过地上不**形的凌海，心中暴怒稍减，但冰冷依旧。

视线抬起，缓缓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族人。

凡是被他那双血色眼眸看到的人，无不脸色发白，心脏狂跳，下意识地避开目光，甚至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们仿佛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盯上了，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凌意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执法长老凌岳身上。

凌岳脸色铁青，体内灵力高速运转，周身泛起强大的气场，将雨水排斥在外，形成一片无形的屏障。

他死死盯着凌意，眼神惊疑不定，既有愤怒，更有深深的忌惮。

“凌意…你…你究竟修炼了什么邪魔外道？！”

凌岳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他不敢再轻易出手，眼前这少年太过诡异。

那首接摧毁人心神的手段，闻所未闻！

邪魔外道？

凌意咧了咧嘴，想笑，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配上那双血眸，显得格外狰狞。

是啊，在他们眼里，无法理解的，便是邪道。

他能感觉到，从周围这些人身上，正有丝丝缕缕的无形能量逸散出来——那是恐惧，是震惊，是残留的愤怒——这些能量正被胸口那碎裂的玉佩贪婪地吸收着，转化为一股微弱却确实存在的暖流，补充着方才的消耗，稍稍缓解了那股疲惫感。

以情绪为食…竟是真的。

“邪道？”

凌意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能斩了陷害我之人，便是好道。”

他目光再次扫过地上昏死的执法队员和疯癫的凌海。

“现在，长老还认定，是我偷了东西么？”

凌岳呼吸一窒，脸色变幻不定。

眼前的情形再明显不过，凌海那反应，分明是做了亏心事被戳穿后遭了报应，哪里还有假？

更何况，凌意此刻展现出的诡异力量，若要偷东西，何须用偷？

又何须被他们如此轻易地“人赃并获”？

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这废物资深少年的、拙劣却恶毒的陷阱！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块他们眼中的“烂泥”，底下竟藏着如此恐怖的反噬之力！

凌岳感到一阵棘手。

秉公处理？

那就要追究凌海及其背后可能之人的责任。

但凌海己然半废，再追究意义何在？

更何况，凌意这手段…太过邪门，若是传扬出去，对凌家声誉是巨大打击，甚至可能引来正道人士的讨伐！

可不处理…难道就当众向这个突然变成怪物的家族弃子服软？

就在凌岳骑虎难下之际，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怎么回事？

藏宝阁失窃，贼人抓到了吗？

为何在此喧哗？！”

人群分开，凌家家主凌啸天在一众高层的簇拥下，面色沉凝地快步走来。

显然，藏宝阁的动静终于惊动了他。

当他看到场中的情形时，脚步猛地顿住，威严的脸上露出错愕之色。

地上昏死的执法队员、疯癫嚎叫、头破血流的凌海、如临大敌的执法长老，以及……那个站在雨中，周身散发着诡异淡红气息、双眼猩红、正冷冷望过来的凌意！

这是怎么回事？！

立刻有心腹上前，低声快速地将方才发生的一切禀报。

凌啸天的脸色越听越是凝重，目光在凌意身上停留良久，眼底深处掠过震惊、疑惑，还有一丝极深的忌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家主的威严，压过了雨声和凌海断续的哀嚎：“藏宝阁失窃之事，疑点重重，显然另有隐情。

凌海…神智不清，胡言乱语，其言不足为信。

此事，需从长计议，仔细调查。”

他绝口不再提凌意是贼的事，甚至将凌海的指认定义为“胡言乱语”。

目光转向凌意，凌啸天的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凌意，你受委屈了。

此事家族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你方才…情绪激动，似乎身体有些不适，先回去好生休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软禁。

凌意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家主在稳住他，也在隔离他。

他这诡异的力量，让家族感到了恐惧和不安，不敢再轻易动他，却也绝不可能放任自流。

他胸口的怒焰微微跳动，一种被掌控、被安排的憋闷感油然而生。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虎视眈眈的家族高层，又感受了一**内虽然诡异却并非无穷无尽、而且带来阵阵撕裂痛楚的力量。

现在，还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他需要时间，需要弄清楚这力量究竟是怎么回事，需要……变得更强。

眼中的猩红稍稍褪去少许，但那股冰冷的意味依旧。

他深深看了一眼凌啸天，又扫过脸色难看的凌岳，最后目光落在那些恐惧的族人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一步步地，朝着自己那位于家族最偏僻角落的破旧小院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如同潮水般分开，无人敢拦，无人敢出声。

雨水冲刷着地面，试图洗刷之前的痕迹和血腥味，却洗不掉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寒意和恐惧。

首到凌意的背影消失在雨幕深处，所有人才仿佛松了一口气，却相顾无言，气氛压抑得可怕。

凌啸天看着凌意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对身旁心腹低声吩咐：“加派人手，‘守’好他的院子，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他随意离开。

另外，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令者，族规处置！”

“是！”

……回到冰冷、简陋的小屋。

关上门扉，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和无数道窥探的视线。

凌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周身那淡红色的气息迅速消退，眼中的猩红也如潮水般退去，露出原本黑白分明的眸子，只是此刻里面充满了疲惫、茫然，以及一丝残留的惊悸。

强烈的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脑袋**似的疼痛。

他低下头，颤抖着手，从衣襟里掏出那枚己经碎裂的玉佩。

玉佩黯淡无光，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中心处，却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温热的余韵。

刚才那一切，不是梦。

愤怒……力量……他闭上眼，试图再去感应，却只感到一片空乏和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那碎裂的玉佩中心，那一丝温热忽然轻轻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极其模糊、残缺不全的信息碎片，如同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气泡，突兀地、断断续续地涌入了他的脑海：“……心……灯……燃……” “……情煞……反噬……” “……墟……逃……”信息支离破碎，模糊不清，夹杂着大量无法理解的杂音和残缺图案。

但最后两个字，却相对清晰，带着一种亘古的苍凉与警告意味，狠狠砸在他的意识里：“……心……寂……”凌意猛地睁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刚刚被体温烘得半干的衣衫。

心寂？

那是什么？

他握着那彻底失去温度、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齑粉的碎玉，望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幕。

一种比刚才面对死亡和冤屈时更加庞大、更加深邃的不安，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这条路，似乎远比他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