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从内室出来时,手里攥着块供桌残片,木纹里还嵌着香灰。
苏婉己被林文轩扶到主位上,那是母亲生前最常坐的紫檀木椅,垫着她亲手绣的鸾鸟纹坐垫。
此刻苏婉的三寸金莲正踩在波斯地毯上,那地毯是父亲平定西域时的战利品,母亲曾说 “比黄金还金贵”。
“姐姐这是做什么?”
苏婉故意挺了挺肚子,鬓边的珠花晃得人眼晕 —— 那珠花沈惊鸿认得,是母亲的遗物,去年林文轩说要换银子救济阵亡将士家眷。
“刚回府就翻箱倒柜,莫不是在边关待傻了?”
沈惊鸿将残片扔在八仙桌上,木屑溅到描金茶盏里。
“我父亲的灵位呢?”
“什么灵位?”
苏婉眨着无辜的眼,伸手去够桌角的青瓷瓶,“林郎说这是沈老夫人的宝贝,让我好生看着……” 话音未落,青瓷瓶 “哐当” 落地,碎片溅到沈惊鸿的裙角。
那是宣德年的青花缠枝瓶,父亲用三匹战马从西域商人手里换来的。
母亲在世时每日亲自擦拭,连丫鬟碰都不许碰。
此刻瓷片上沾着苏婉泼洒的茶水,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哎呀!”
苏婉捂住嘴,眼底却无半分歉意,“都怪我笨手笨脚…… 林郎,你快看看,没吓坏姐姐吧?”
她特意加重 “姐姐” 二字,目光扫过沈惊鸿的孝服,“守孝三年,怕是连喜怒哀乐都忘了,成了木头人呢。”
林文轩捡起碎片的手在发抖:“惊鸿,婉娘不是故意的,她怀着身孕……身孕?”
沈惊鸿弯腰拾起最大的一块瓷片,对着光看纹路,“我母亲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外室碰了?”
“你说谁是外室!”
苏婉猛地站起,肚子撞在桌沿上,她立刻捂住小腹蹙眉,“林郎早就答应我,等你守孝期满就娶我过门!
到时候我就是正牌夫人,这府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你的?”
沈惊鸿将瓷片狠狠砸在地上,“你脚下的地毯,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你头上的珠花,是我母亲的心头肉;就连你倚仗的林文轩,也是靠着沈家才爬上官位!”
林文轩的脸涨成猪肝色:“惊鸿!
少说两句!”
“我偏要说!”
苏婉突然扑过来撕扯,却被沈惊鸿侧身避开。
她常年在边关骑马射箭,身手带着沙场练出的煞气,这一躲竟让苏婉踉跄着跌坐在地。
“**了!
沈惊鸿要杀我肚子里的孩子!”
苏婉撒泼打滚,不知从哪里摸出胭脂抹在衣襟上,看着像流了血。
林文轩果然慌了神,扑过去将她搂在怀里:“沈惊鸿!
你太过分了!”
沈惊鸿看着他护犊子的模样,突然觉得可笑。
当年父亲还在时,林文轩见了她都要规规矩矩行礼,连多说句话都会脸红。
那时他总说:“惊鸿妹妹,将来我定要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这瓶子估价五百两,” 沈惊鸿掸了掸孝服上的灰,“让你这位‘林夫人’赔吧。”
“一个破瓶子值五百两?”
苏婉尖叫,“你讹人!”
“破瓶子?”
沈惊鸿的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空**里,那里曾放着父亲的兵法孤本,“去年林大人挪用商铺银子买官时,怕也觉得那些军饷是‘破钱’吧?”
林文轩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惊鸿!
家丑不可外扬!”
“家丑?”
沈惊鸿环视着这熟悉又陌生的正厅,“你们*占鹊巢,变卖我父母遗物,在灵幡还没撤的府里行苟且之事,这才是家丑!”
她转身对着门外喊:“张妈!”
廊柱后躲着的老仆连忙上前,是沈家伺候了三代的张妈,此刻正抹着眼泪:“小姐。”
“去把府里所有账本取来,送到我书房。”
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再去京兆尹府请位账房先生,就说 —— 我要清账了。”
张妈重重点头:“哎!”
林文轩的腿肚子突然软了。
他看着沈惊鸿挺首的背影,想起沈战将军在军帐里发号施令的模样,那是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威严,让人不敢首视。
苏婉还在哭哭啼啼,他却突然觉得烦躁,这女人惹出的麻烦,怕是要把他彻底拖垮。
沈惊鸿走到门口时,突然回头看了眼地上的瓷片。
阳光透过槅扇照进来,在碎片上折射出刺眼的光,像极了父亲战死那天,天边烧红的晚霞。